林子很深。
树叶子密得遮住半拉光。
夜辰走在最前头。
脚底下的枯枝烂叶被踩得闷响。
他没回头,步子迈得也不大。
白琉璃飘在他身后三尺远,低着头。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时不时偷瞄一下夜辰的后脑勺。
她身形比之前淡了不少,风一吹,衣摆晃动像是随时会散掉。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顺着山缝里的兽道往下溜。
大路上的脚印、断掉的树枝,路过的时候都会被随手抹一把。
痕迹很乱,看着就像是有野兽刚跑过去。
忽然,前面的夜辰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白琉璃一个猛刹车,吓得一激灵!你……你干啥!她猛得捂嘴,脸色通红。
额!失态了。
随即又垂下脑袋,下巴几乎要嵌进领口里了。
那张脸,红得发烫。
连半透明的耳根都透着粉。
她低着头,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身子往后又缩了半寸。
“怎么了?臭丫头,从我醒来到现在你怎么跟中邪了似得?”夜辰看着她满脸关切。
白琉璃抬起头,又猛得垂下。
要你管!我的事你管得着嘛你?不好好赶路半路停下来干嘛?差点撞到我知道不。
她手指死死绞着衣带,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样。
额!
夜辰看着她。
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脸颊探了过去。
动作放得很慢。
悬停在离她脸颊不到半寸的地方。
突然停住。
白琉璃浑身一僵。
眼睫毛扑闪得飞快,连呼吸都忘了,身子直挺挺地定在原地。
夜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手又收了回来。
顺势在身旁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
“山里瘴气重。”小心一些,要是不舒服就先回我识海里休息休息,不用陪着。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别是中了什么毒了。”
前面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白琉璃咬着下唇,没吭声。
低着头,像只鸵鸟一样,安安静静地飘在了他半步之后。
……
而赤云门那边,早就炸开了锅。
主山门塌了一半,剩下半截孤零零地杵着,上面还挂着半截没烧完的旗子。
废墟四周全是血。
厚厚的一层,远处看上去全是红,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脚都费劲。
赵元锋的半截残身就在正中间趴着。
半拉脑袋歪向一边,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上还凝固着那种看见鬼一样的表情。
五百多个剑域弟子,顺着山道铺下来,一层叠一层。
有的半截手里还攥着剑柄,全乎身躯几乎没有。
泥坑最里头。一块大石后头
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县太爷,就瘫在那儿。
官服早就成了布条,混着血泥贴在身上。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几个衙役围在泥坑边,脚底挪来挪去,就是没人敢往前凑。味太冲!
一个衙役咽了口唾沫,伸长胳膊,拿刀鞘戳了戳他的肩膀:“老爷?老爷您醒醒!到底是谁干的?”
县太爷身子猛地一抖。
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的血洼。
嘴里哆哆嗦嗦,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魔人……不是人……”
“凡人……凡人是魔啊……”
衙役懵圈了。
什么魔?老爷到底什么人什么魔?
再问,就不吭声了。
只会流口水,喉咙里发出那种嗝嗝的呼哧声。
……
这事儿传得太快。
没过两天,周边几个主城全知道了。
茶馆里,乌烟瘴气。
几个散修凑在一桌,连茶都顾不上喝,压着嗓门直嘬牙花子。
“听说了没?赤云门被灭了,全没了。”1000来号人哪!
“放屁!一千多?你当那是杀猪呢?哪来那么多人!”
“真的!我表舅的二大爷就在隔壁县当差,亲眼看见运尸体的车,排了二里地!连那车轮子都被血泡得发黑!”
旁边一桌,有个年轻修士忍不住插了句:
我也听说了。
“可、可我听人说,动手的是个凡人。连灵根都没有的那种……”
话音刚落,周围几道视线立马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凡人?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吧?”
年轻修士气急,这事都传开了,真有可能,再说了,凡人怎么就不可能了。天地开辟之初,不就有说法,那时修的根本就不是灵根吗?听说就跟凡体有关呢?
“你懂个屁!踏入五阶,气血如汞,刀枪不入!那已经跟凡人完全不一样了好嘛,对外,咱们都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仙’!”
“就是!五阶的‘仙’,带着五百精锐,被一个凡人砍了?你怎么不说是一只蚂蚁绊倒大象了呢?”
“那凡人是用牙咬死的吗?!”
年轻修士脸被喷得通红,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只能讪讪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但这事儿还没完。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了众人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是个老头。
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身上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里拎着个油腻腻的酒葫芦。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抿着酒,仿佛刚才那声笑是别人发出来的。
有个年轻修士忍不住,拍着桌子喝道:“老东西,你笑什么?有什么想说的说别磨叽
老头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打了个酒嗝,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啊……都太年轻。”
“什么邪魔,什么老怪……呵。”
说完他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衣襟。
“老夫年轻时,在北边的黑沼泽里挖到过一块碑。”
“碑上没字,就画了一把刀。”
“一把……沾着血的,凡铁打的刀。”
他又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老一辈的人说,那是上古某个禁忌时代的遗物。”
“那个时代,没有修仙者,没有宗门。”
“只有人。”
“一群拿着凡铁刀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再有反驳。
“你们以为那是怪物?”
老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怪物杀人,是为了吃人。”
“可赤云门那现场……我听回来的兄弟说,那根本不是吃人。”
“那是……灭杀。”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平淡无奇,却又理所当然。”
他慢慢放下酒葫芦,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种感觉……不像是什么域外凶兽。”
“倒像是……某种被埋葬了无数岁月的‘人’,重新睁开了眼。”
额众人哑然……这老头……什么人。
……
远在另一边剑域的反应,也是大惊,高层变色。
下令一张张通缉令贴满了各大城池的城门。但是由于没人见过,唯一的生存者县太爷,就只是一口一个魔人的叫着。
那张通辑令上面就只能凭想像,画着个狰狞的怪兽,写着“域外凶兽,伪装人形,专食气血”。
另一座大城的茶馆里,一个老散修把通缉令往桌上一拍,笑得直拍大腿:
“神他妈上古凶兽!老夫亲眼在废墟外围看了一眼,那满地碎肉旁边,连个兽蹄印都没有!全是光脚板踩出来的血印子!”
旁边的人立刻压低声音。
“就是!谁家上古凶兽杀人,还用刀?我当时也飘见过尸体,没全的,一看都就是用刀剁的,剑域那帮老东西,是嫌丢人丢得不够,非要编个怪物出来给自己遮羞!”
“嘘!你找死啊!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是一个光脚凡人,提着一把刀就能把五阶巅峰砍成肉泥……这他娘的比上古凶兽还吓人吧?”
剑域想捂盖子,结果越捂越黑。
“凡人屠仙”的传言,就这样借着剑域自己的通缉令,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各大主城。
……
深山老林里。
夜辰靠在一棵大树底下,闭着眼。
耳朵动了动。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睁开眼。
正好看见白琉璃飘过来,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撞上树干。
“外面怎么这么吵。
夜辰声音有点哑。
白琉璃点了点头,指了指山下那条通往墟区的大路。
那边尘土飞扬。
无数道人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蚂蚁搬家一样。
“听说玄器古墟要开了。”
白琉璃声音很轻。她看的出这时的夜辰很虚弱。
夜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走吧。”
一百年前就听过,御物修士梦魅以求的圣地。
听说是千年开一次,我这也是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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