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博物馆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大部分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三楼展厅吊顶上的一些冷光源灯泡发出的光亮，把玻璃展柜照亮成青色。
清场的广播响了三遍之后，展厅里就只剩下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到最后甚至连保安拖地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楚风尧没有离开。
他站在最里面的展柜前面，手机已经关机了，一只手扶着柜子。玻璃里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灰色石板，中间刻着一圈又一圈的花纹，他看了将近一个晚上，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那花纹弯弯曲曲的，就像干涸的河床里的裂痕一样。本来应该感到陌生，但是第一眼就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这让楚风尧的心里感到很不踏实。
历史系的资料读的太多之后，他见过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汉墓里的云气纹，但是没有哪一种能让他心里踏实。
他低下头来，隔着T恤摸了一下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石头，从来都没有摘下来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温润，和自己手掌温度一样。
今天晚上这场夜场参观，是由带队的陈道玄教授和馆方协商后安排的，主要是为了看新到的“上古文明特展”。
班上有一半的学生来了，进来的时候叽叽喳喳的，现在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有一些人蹲在旁边看玉器。
这个夜晚，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走来走去，楚风尧绕了两圈之后又回到柜子前。
他学的历史专业，见过很多古董，并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这块石板上的花纹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站久了之后，展厅里那股凉气，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就让人觉得厌倦了，可是他的脚却不愿意动弹。
他在父亲开的书店里长大。别人家的孩子看连环画的时候，他躲在柜台后面翻那些无人问津的老书，各种各样的上古传说都可以看到。当时他经常缠着妈妈问，书里写的会飞，呼风唤雨的人是真实的还是假的。
妈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记得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别着急，等你大一点自己去看吧。”
“楚同学，还不走吗？”
陈道玄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楚风尧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转过头去。老先生拿着公文包站在展厅门口，白衬衫袖子挽起，头发是灰白色的，看上去像是刚从哪个旧书摊回来一样。今天晚上带人参观的是他，但是他整个过程都没有怎么说话，在展柜前看东西的时候比学生还安静。
“陈老师。”楚风尧停顿了一下，指着展签说道，“这块石板是从哪里发掘出来的？”
展签上写着几行小字：西域新出，断代不详，纹样待考。
陈道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并没有提到石板，倒是先看了他一眼：“归库房管的，我也只带你们参观一下。”
他这样说是比较平淡的，显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再多说些什么。楚风尧应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他也可以这样走出去。博物馆一晚的收获就是第二天早上交一篇三百字的观后感。但是他没有动，手指还按在柜子边缘，正对着石板中间最粗的那条纹路。
那条纹让他又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母亲的话。
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一种会自己发热的石头，说这样的东西是有灵性的，找到它们的人要尊敬，要珍惜。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就不说了，说他长大了就会懂的。
那时候他八岁。今年他二十岁，母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楚风尧把手收回之后就准备走了。就在转身的时候，贴着胸口的石头突然变热了。
烫的莫名其妙。
他的步伐停了下来。隔着T恤摸到那块玄黄石，指尖之下，石头还有温度，比刚才稍微好一些，像快要熄灭的炭一样，只留下绵长的一缕余温。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之后，没有敢去掀开衣领看，只是把石头往怀里收了收，然后快步跟在陈道玄后面。
“走了。”陈道玄没有催促，等他走到身边的时候才转身下楼。
馆外是夏夜十点钟的风，潮湿，带着广场地面砖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散发出去的热量。路灯下停着他的黑色自行车，在车筐里放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书。楚风尧骑上自行车，陈道玄站在台阶上又喊住了他：
“楚同学。”
他回过头。路灯把老先生的一半身体照亮了，陈道玄望着他，目光停留在了他锁骨处那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绳子上，又移开了。
“路上要注意安全。”陈道玄说。
说完之后老先生就自己先走了，皮鞋在台阶上响了两下，拐进停车场那片黑里之后就看不见了。
楚风尧自己骑车回学校了。
东海的夜晚把整个城市都铺满了。街角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还开着门的面馆飘出的一缕油烟气，立交桥上车灯汇成的一条河流，远处写字楼里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他骑的不快，夜风从T恤领口处灌进去，紧贴在皮肤上，而那块石头隔着衣服温暖着他的胸口，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持续着温暖，仿佛怀里揣着一块还活着的东西。
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拐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收银的小姑娘扫了下码，报了一个数，他掏出手机准备付款，手微微发抖，那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学生大晚上的脸色苍白。
“没事吧？”小姑娘问到。
“没事。”楚风尧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才把胸口那股热气压下去一些。他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出去了，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今天晚上好像踩空了一级似的，差点没站稳，但是还是站到了地上。
他也想回家，回到老城区的那家书店。这时候父亲应该还在柜台后面坐着，就着那盏黄灯看一本旧书。但是今天回不去，明天还有课。楚风尧把心里的想法压下去之后，车子就拐进了东大后门，在车棚把车锁好。
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其中一盏，另一盏是亮的。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赵破虏打游戏时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楚风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又鬼使神差的，伸手按住了胸口的那块石头。
温的。石头一直保持温暖的状态。
他上楼之后就到了宿舍。赵破虏背对着门对他说“回来了”，但是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楚风尧答应了一声，并没有马上爬到床上去，而是先在阳台上接了一些冷水洗脸。水泼到脸上，才能把从博物馆里带回来的那股麻劲去掉一些。
赵破虏打完一局之后，才舍得把头从屏幕前抬起来瞥了他一眼：“今天不是要去博物馆吗？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就一块石头。”楚风尧说道，“看发愣了。”
“石头？”赵破虏嗤的笑了，“你一个学历史的，对一块石头看得入迷了。行吧，早点休息。”
楚风尧嗯了一声。赵破虏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起了游戏，键盘声再次噼里啪啦的响起。看着室友的背影，楚风尧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先憋在心里好，暂时还不能和别人说。
他爬上上铺，把帘子拉上了。
在黑暗中，他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将石头放在手中。
那块玄黄石不大，巴掌不到的边角，他戴了十二年之后就变得非常温润，好像一块老玉。他借助窗外路灯的光线来观察它，越看越觉得它跟博物馆里那块石板上的花纹是一个路数，但是石头上的花纹更细，细到可以把整个天空都包含进去。
然后，石头上出现了一丝非常淡的金色光芒。
楚风尧的心里顿时感到紧张起来。他认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金光依旧存在，在纹路之间游走，非常淡的一层。
他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
“醒了？”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老很哑，还带着一些因为睡了太久而产生的含混不清，“老夫已经睡了三千年，头一回给人说梦话都说醒了的。”
楚风尧手中握着的石头一抖，差一点就松开了。他紧紧握住红色的绳子，喉咙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盯着手中那块石头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过了好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声音很颤抖，已经不是原来的声音了：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声音像是笑了一下，又夹杂着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你要知道，你妈妈把东西交给你，并不是让你把它当成一块玉揣着的。”
楚风尧全身僵硬。
母亲临终前枯瘦的脸，临终那天的雨，她递给他手中那一点温度，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认识我妈妈吗？”
掌中的石头，发出的金光忽然就暗淡下来。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声音才再次响起，并且这一次还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疲倦：
“认识。你母亲是这三千年中，我见到的最不要命的一个人。”
楚风尧手里拿着石头，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长到宿舍楼下的路灯都熄灭了一盏。他再次低头看的时候，石头上金光已经消失殆尽，静静的躺在手中，又成了那块温润如初的老玉。
他把它套回脖子上，贴到胸口，躺下之后就看着上面的床板。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怎么也按不下去：
母亲将这块石头交给他的时候，到底还有哪些话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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