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尧没有睡觉。
他睁开眼睛躺在黑暗之中，上铺的床板距离自己只有一臂之遥，但是觉得今晚的宿舍很远。
楼下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到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狭长的影子。
赵破虏在下面翻身的时候，游戏手柄被压了一下发出声音，但是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胸口那块石头是温热的。
他不敢睡觉。脑海中的那句话还在不断回响，那个又老又哑的声音，“你娘是三千年里我见到的最不要命的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使他无法入睡。他摸黑把东西取下来握在手中，金光已经没有了，石头也变冷了，在手指下面只留下了一道粗糙的痕迹。
“睡觉吧。”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较清楚了，里面带着一些无奈的疲倦，“你娘在的话，一定会说我半夜把娃娃吓醒。”
楚风尧的手握得更紧了。他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暗中的那块石头。
金光又强了一些。这一次他眼前一花，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片灰扑扑的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没有边际，只有一根石柱矗立在远方。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石柱前面，背对着他，穿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长衫，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找到没有？”老头没有回头说，“倒是一个胆子大的。”
楚风尧没有动，先环顾四周，然后再把目光转到老头身上：“你是什么人？这是哪里？”
老头转过身来。他身材比较瘦小，胡须，头发都已经变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是眼睛很明亮，在看楚风尧的时候有一种审视旧物的表情。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地上之后，又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
“老夫，玄。”他说，“你妈妈叫我玄老头。你，也可以直接叫玄老头。”
“玄老头。”楚风尧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说，而是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放平了，“我妈死于十二年前。一个十二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留下的石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玄老头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白胡子也抖了抖：“咦，还知道防人。好的，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之后就向着楚风尧的方向走了过去。楚风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脚下的雾气将他固定住了。玄老头走到他的面前，抬起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并没有用到力气。
于是楚风尧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犁了一遍。
一种说不出来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到了他的肋间，后背，腰部，好像活水一样流过干涸的渠道。他腰上多年一直被堵住的一处旧伤，小时候练拳时扭伤，一直隐隐发胀的地方，忽然间“咯噔”一下就打开了一个口子，暖流涌了进去，胀了又消。
楚风尧一下子没站稳，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等他再站直的时候，腰部多年来的沉重感觉突然消失了，整个人都变轻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同，好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存在却没有被唤醒，此时正沿着经络流动。
“这就是修炼的方法吗？”他问玄老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玄老头哼了一声说道，“你从小练的这套拳法，架子是很好的。但是你爹只觉得这是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你自己也不知道，白练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练出个样子来。你的这套拳法，正式的名字叫做“星辰炼体诀”，它是上古星庭最基础的一套功法。”
楚风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爹”两个字他听得很清楚。他从小练的拳是父亲亲自教的。父亲说他年轻时经常打架，所以学了一些健身的方法，后来开了书店也没用上，就传给了他。
但是玄老头说的就是“上古星庭”。
父亲教他那套拳那年，他刚上小学，母亲还没走。父亲把起手式摆给他看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渡子，这套拳，打架指望不上，可真遇上事儿，能让你少挨两下。”他那时小，只当父亲真这么想，练得敷衍，父亲也不催，由着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是回想起来，父亲教他这套拳的时候，和母亲将石头交给他的时候，是挨得很近的。
楚风尧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问道：“我父亲练过这个吗？”
玄老头没有马上回答。老头眯起眼睛，好像在很远的地方看一个人，过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你爹的气血，筋骨都不像一般人的。但是老夫在这块石头里，距离他很远，看不清楚。怎么，他是怎么瞒过你的？”
楚风尧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将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部倾诉出来。父亲的手从小到大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抱书，理货，晚上给他盖被子，跟其他的书店老板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父亲教给他的拳术，母亲留给他的石头，以及他此时越想越不对劲的“妈妈是因为心衰去世的”这句话，三者串在一起，好像是一根被拉得越来越紧的绳子。
他把心中无数个疑问都压在了心底，第一个问的就是：“你见过我妈没有？”
玄老头的身体停了下来。他转身之后，在石柱前站住，仰望着不知哪里的天空，声音也低沉了一些：“见过。你母亲将这块令牌交给你的那一天，老夫曾在她的手中醒来了一瞬。”
楚风尧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紧：“她是怎么对你说的？”
“她说，”玄老头学着女人的腔调，顿了顿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她跟她儿子说，这个令，要等到她儿子自己能看懂星光的时候才醒。”
说完之后，他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楚风尧，眼里有着楚风尧此时还看不明白的往事。
“她所期待的，就是你满十八，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但是很遗憾，我没有等到她亲眼看到你醒来的一刻。”
楚风尧的心里顿时感到很揪心。他攥紧拳头，手指深深刺进手掌之中：“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我才……”
“了解。”玄老头很少用轻声说话，这次他说，“你娘走的时候是拉着你的手走的。她说渡子还小，不要让他知道太多，让他平安地把书读完，等他长大后如果还放不下心来的话，再让他自己去问。”
楚风尧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久都没有动静。雾气弥漫的空旷之地里，能够听到自己跳动的心脏。他张开嘴巴，声音很小，小到害怕惊扰到什么：
“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呢？她已经患病好几年了，医生说是心衰，爸爸也这样认为。”
玄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楚风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但是只说了一半就又吞了下去，换了个说法：
“老头子老了，很疲倦。你想了解的事情，等你把自己练到能承受住事实的时候，自己再去查吧。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在你可以到达的那头等你。”
他走到楚风尧身边，认真的对他说：
“你先把你的炼体诀，正经练到第九重。练好了之后，你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楚风尧盯着他说道：“你不肯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这都由你决定。”玄老头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了石柱前，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说，“我在这石头里。防我是可以的，你想防我就防。想通了之后，运你那套拳的动作，自然就可以再进来了。记住，练拳之前要先端正心态，心浮气躁的话，就会走错路。”
楚风尧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眼前的雾气忽然就晃动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后背全是汗，手里还抓着一块石头，金光也慢慢地变淡了。
他躺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把石头放回胸口。
赵破虏翻身之后含糊地说了一句话。楚风尧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玄老头说的“她留给你的东西在你能走到的那头等你”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
母亲患病五年，去世十二年。他一直认为这就是全部。
但是玄老头说话时的样子，使他心里的那根弦越来越紧张。
母亲留给他的除了这块石头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楚风尧睁开眼睛来，望着天花板上的一条缝隙，在心里默默地把从小练到大的一套拳的起手式，过了一遍。
他决定开始练习了。
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为了弄清楚，母亲留给他的，需要他自己走完的那一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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