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楚风尧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回到老城区。
渡人书斋位于城南老街,店面不大,在两家店铺之间,一家卖早点,一家修表。招牌已经挂了将近二十年了,油漆剥落了,但“渡人”两个字还能看出来,在门口放着两摞待售书籍,用绳子捆着,每本书标价十元。
推门而入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柜台后面的纸箱旁整理书籍,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
“吃了没?”
“没。”楚风尧把书包放在柜台上,“爸,我来帮你。”
楚烈不理他,自己拿了一本,拍掉灰尘后放到书架上。楚风尧也不生气,绕到柜台后面把书接过来,一本本地放到分类的地方。父子俩干了会儿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对面早点铺里断断续续播放的戏曲声。
这样的周末,楚风尧已经过了很多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开始了。父亲话不多,他也就不怎么开口,两个人守着书店,日子就仿佛一只没有上紧发条的钟表一样,慢慢地流逝着。
书堆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就进来了一个老街坊,要一本旧菜谱。父亲从架子上拿了一本,收了钱之后,找零时又随便聊了两句天气。楚风尧在一旁看着,一时之间竟觉得这就是他父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开书店的。
但是他也知道,就是这样的手,在教他打拳那年,虎口上有一层薄茧,出拳的时候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他只当这是父亲年轻时干过的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他今天回来,是想问一些事情。
楚风尧把书整理好之后,蹲下身来没有站起来,装作随意的问道:“爸,我小时候你教我的那套拳,是你自己练的吗?”
楚烈的手停了下来。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是楚风尧还是发现了。
“没什么。”楚风尧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说道,“就记得你那套拳法,出拳的劲道和我以前看别人打架的不同,想学全。”
楚烈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秒左右。眼中的东西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压下,快得让楚风尧差点没接住。
“一套健身的,有什么好学的。”父亲低下头说,“想练的话,就在操场上跑跑就行了。”
他说得很平常。楚风尧“哦”了一声,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身去倒了两杯水。
但是他知道,父亲刚才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到了晚上之后,父亲就按照惯例在楼下看店,说要等到关门之后才会上来。楚风尧把自己房间的门反锁上,走到窗帘的地方把窗帘拉严,又确认楼下堂屋的门是否关闭,之后才关灯坐在床边。
他拿出玄黄石,握在手里,稳住自己的心神。老楼隔音不好,隔壁还有灯光,他放轻了呼吸,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楼下有人上来的动静,心里才把父亲教的那套拳法,从头开始起了一式。
这套拳法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练习了。那些年,他认为这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个花架子,每天敷衍了事的练上几遍。但是今天当他做出第一招“起手托天”的时候,脑海里那个玄老头的声音忽然就响起来了,并且还带着几分嫌弃:
“手太僵。托天就是托天,你这样子托着,就跟举杠铃一样了。”
楚风尧的手一抖,差一点没收住,但是很快就稳住了,心里没好气的说:“你不是说我练的是残篇吗?残篇还能讲究什么?”
“残篇不残篇,架子要对。”玄老头的虚影在他意识里一晃,难得的认真起来,“你这套拳法,全套叫“星辰炼体诀”,你现在只有形。但是形对了,里面的气也就通了。你照我说的去做,把‘沉肩,落胯,提踵’三个地方调整好了之后再走一遍。”
楚风尧照着做。他把肩膀上多年来一直绷着的肌肉放松下来,胯部一沉,后脚跟微微抬起。就这一下,他脊梁骨发出“咔”一声响,好像一直别着的一根骨头终于归了位一样,紧接着丹田里有一股热气散发到四肢百骸。
他愣住了。
那热气是真实存在的,沿着手臂一直传到指尖,又回到腰部。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这套花架子拳,走对了架势,身体里面竟然藏着一股滚烫的,活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小屋里一遍又一遍地练这套拳。
开始的时候玄老头在一旁挑刺,哪一招太高了,哪一招太飘了,那一口气到了一半就中断了,没有接上。楚风尧咬着牙一遍遍的修改着。打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温度也越来越高,全身的毛孔都被热气蒸腾过一遍,胳膊上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变扎实。
天将明的时候,玄老头突然发出“咦”的一声。
“成了?”老头的话里带点惊讶,“才一晚上,你就一口气把三重皮肉都趟下来了?从小到大你打的基础,是真没白费。按照这样的势头,天亮之前你还可以够得着四重,再往上就只能靠水磨工夫了。”
楚风尧收势之后,站在房间里面,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窗户旁边有一点青白。他低头看看自己,出了一身汗,但是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好觉的清爽。他握着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弯下腰,用一只手把床脚那边放了几年的旧书箱提起了一角,又放下。
他吓了一跳,很快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
那箱子平时他用两只手都拿不稳。此时,他一只手就抬起来了,并且还觉得挺轻松的。
他压抑住自己的心跳,又试了一遍,这一次慢慢地放下,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后知后觉的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这种力气要是白天当着人面使出来,一定会把人吓着。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事,要藏着。
“第三重?”他问。
“炼体境,第三重。”玄老头又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说道,“你这拳,一共九重,是一层层地把皮肉筋骨敲打得结实。你从小打底,今天晚上算是正式入门了,一口气蹿到三重。后面越是往上越难,想要达到第九重,就必须下苦功,不能着急。”
“炼体境。”楚风尧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我妈,也练过这个?”
玄老头沉默了一下子,声音里带上了说不清的感觉:“你娘练的,比你深很多。她的境界,是你现在无法想象的。行了,天已经快亮了,睡一会儿吧,别让你爹吓着。”
楚风尧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玄老头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石头上发出的金光也随之熄灭。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之后,轻手轻脚的洗了洗脸,然后躺回床上,但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空,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句话。
母亲练的,比他想的要高出很多。
那么她生病的那几年里,是怎么把自己耗成油尽灯枯的呢?
他翻过身,正要闭上眼睛,楼下就传来了很轻的声音。是父亲起来了,但是还没有到开店的时间。楚风尧没有在意,正要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父亲压低了声音,在楼下打电话。
声音很小,他本来听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炼体入门的缘故,此时他的耳朵很灵敏,即使隔着楼板也能听到几句话。
“……是他,开始练了。”
楚风尧的呼吸顿时就放轻了。他慢慢地支起半边身子,几乎不敢出声。
楼下,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人听见:“我知道规矩。但是他是我儿子,是婉清的儿子……这件事,你们不能……”
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之后,最后只应了一句:“我知道了。瞒不住就不瞒,但是你们谁要是动他,先从我这儿过去。”
电话挂了。
楼下已经完全安静了。楚风尧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爹知道。
他父亲知道这套拳是怎么来的,也知道他在半夜上楼折腾什么,还知道他母亲的来头,大得吓人。他爸爸守着一家旧书店,守了这么多年,把他拉扯大,什么都知道,但是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
楚风尧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黑里,心里那个念头又冷又沉地坠了下去:
他爸爸守着这家书店,到底是在守着他呢,还是在守着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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