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九月九日,北京城从早上开始下雨,落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云脚裂开一道缝后,天空才稍微放晴。
锦衣卫展青崖站在顺天府的验尸房门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他抬头望着天边那道彩虹,身上的飞鱼服早已湿透,左手按着雁翎刀,右手藏在衣袖之中。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随从魏三。
“大人,尸首申时抬进来的,您打那时就站在这儿!”
“哼!沈默的死因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走出这里!”
魏三怯懦地说:“可是——大人一天都没有水米沾牙,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展青崖冷笑一声:“铁人?魏三,我们不是铁人,而是死人。”
魏三不敢回话。
“三天!上头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如果查不出所以然,别说站在这里,就连披着这身衣服的资格都没有。”
魏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屋檐下顿时安静下来,残阳拉扯着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积水里面。
一个黑影从墙角窜出来,“嗖”的一声,还没有等两人看清楚,已经跳跃到街中心。
魏三的手没有动,一道寒光已从袖子中飞出,正中那个黑影。
展青崖脱口而出:“好俊的身手!”
魏三摆摆手道:“我这手飞刀绝技,只不过练了十一年而已。”
展青崖顿了顿,拍拍他的肩膀:“在京城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以后不要轻易显露武功。”
“是,大人!”
他们之所以站在那里,是在等验尸房里的一个结果。
兵部尚书沈默在宴会上暴毙,京城内的文武百官无不人人自危。
展青崖推开验尸房的大门,一股终年不断的除秽香飘了过来,那是苍术与艾草烧过的烟气;除了这股烟气之外,展青崖还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淡得几乎抓不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皱了皱眉,没细想。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一具尸首,盖着半幅白布,只露出上半身。
一个佝偻的背影赫然出现,那是顺天府最有名的仵作——吴庸。
案侧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双手擎着两枝牛油大蜡,是李四。烛油顺着蜡身往下淌,在他手背上凝了一层白粉。
“有结果了吗?”
吴庸一边抬手擦汗,一边回头道:“大人,真是奇怪!沈默身上没有看见一点伤痕,没有拳伤,没有杖痕,没有勒扼的指印,颈项完好,口鼻无血沫,指甲也不曾断,唯独耳畔留有一道细线。”
展青崖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沈默是皇帝旁边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查出死因,北镇抚司上上下下几百人,一个也跑不了。”
吴庸喘着粗气道:“老朽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害,只是在宴会上暴毙,实乃首例,老朽也在冥思苦想------”
他一挥手:“李四,快点凑近,我再仔细看看沈大人的面庞。”
李四也是展青崖的手下,他不敢迟疑,急忙把蜡烛凑在沈默的脸上。
吴庸喃喃自语:“沈大人未时断气,申时抬进验尸房,如今已经有四个时辰。”
沈默五十六岁,须发花白。此刻那张脸青中带紫,紫得发沉,两只眼半睁着,白多黑少,眼球上布满血丝。嘴角一道干涸的涎迹,一直拉到颌下。两只手曲在胸前,指甲里全是血。
脖子上七八道抓痕,深的一条已经见了肉。
那是他自己抓的。
展青崖看了很久。
“唯一一处不对的地方,”吴庸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虚虚引过去,“在这儿。”
耳后。
展青崖俯身。
耳后靠发际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长不过一寸,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盯着看了半晌。
“这是抓的?”
“不是。”吴庸摇头,摇得很确定,“大人请看,脖子上那些抓痕,深浅不匀,头重尾轻,是慌乱里乱抓出来的。这一道不一样——从头到尾一般深,一般宽。”
“那是划的。”
“是划的。”吴庸说,“用极细、极利的东西划的。老朽验尸二十年,指甲划不出这个样儿。”
正当他准备查看耳朵之际,突然他尖叫一声!
没有等展青崖反应过来,一条通体赤红的蜈蚣已经顺着沈默耳朵慢慢爬出来。
李四眼疾手快,急忙用镊子夹住这三寸长的毒虫,放入白瓷瓶之中,手忙脚乱塞上盖子。
屋内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瓶中那团赤红盘成一圈,百足还在动。
展青崖道:“吴老先生,这毒物究竟是何品种?”
吴庸战战兢兢地说:“此物只见于南疆,名为红龙蜈蚣,百足细密,背脊有一道金线。”
“毒性如何?”
“毒性甚烈,咬人往往致命,但是老朽从来没有见过它可以钻入耳朵之中。”
展青崖没有闻到腥臊气,而是一股香味,他问道:“吴老爹,你一个顺天府的仵作,又怎么会认识南疆的东西?”
吴庸急忙道:“老朽年轻时随军到过云南,在腾冲卫待过两年。那时营里有几个本地兵,养这东西玩。老朽还翻过一本旧册子,唤作《岭外虫谱》,上头画着它——赤身金脊,三寸而止,名唤红龙蜈蚣。册子上还说,此物一出,即有不祥之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长喝:
“东厂曹督主到——”
几人迅疾停下手中的动作,注视着门外。
曹无病身着蟒袍,面白无须,手中一串乌木佛珠缓缓捻动。他走进验尸房,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尸身,脸上竟无半分惊诧,反倒浮起一丝悲悯的假笑。
曹无病阴柔地问道:“沈大人这是乐极生悲了吗?”
展青崖冷硬地回答:“曹督主,耳道现毒虫,死因蹊跷。按律,锦衣卫当彻查到底。”
曹无病轻笑一声,踱到尸旁,弯腰虚嗅了一下,旋即直起身,叹道:“沈大人操劳过度,又兼矿税银两亏空,心中郁结。或是急火攻心,招致邪祟。”
他的视线落在案边那只白瓷瓶上,眸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无从捕捉。展青崖急忙道:“曹公公明鉴,这只毒虫是从沈大人耳朵里面爬出来的。”
曹无病意味深长地说:“难道这就是沈默的死因吗?展百户,我提醒你一句:京城之中常有怪异之事发生,大多数都不可深究。若展百户要查,东厂自当配合,只是莫要惊扰朝局,寒了众人为国尽忠之心。”
“卑职明白。”展青崖躬身,“职责所在,此案必查到底。沈大人耳中之物,与这满屋异香,总要给当今圣上一个交代。”
曹无病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门外只余佛珠轻响,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就……有劳了。”
蟒袍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几人终于松口气。
李四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小的曾听闻,宫里那位喜好南疆方术的娘娘……与此物可有干系?”
展青崖摇摇头。
“李四。”他说,“今日的宴会,沈默请的都是哪些人?”
李四躬身:“回大人,是户部和工部的几位老爷,还有京卫的几位将军。哦——东厂的曹督主,也在场。”
“哦?”展青崖忍不住激灵一下,“曹无病作何反应?”
李四咽了口唾沫。
“他反应很奇怪。”他说,“当时沈大人双目圆睁,眼球上一下子布满血丝,原本红润的脸涨成青紫。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儿,像破风箱。等他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满座官员都围上去了,唯独曹公公站在原地,冷漠旁观。”
“后来呢?”
“后来……”李四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小的听一同值守的弟兄说,曹督主临走的时候,看着那屋子的窗棂,说了句怪话。”
“什么话?”
魏三在一旁接口。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袖口上。
“曹公公捻着佛珠,笑着说:‘天时不正,邪风易入。诸位大人回去以后,可得把窗户糊严实了——那不长眼的肮脏之物,极容易钻空子。’”
屋里的空气已经凝固。
李四挠了挠头:“曹公公的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没人答他。
吴庸瘫坐在案脚,捧着那只白瓷瓶,忍不住长叹一声:“此等邪物乃南疆特产,不想竟现于京师……”
展青崖从他手里把瓶子接了过来。
他走到窗边。
验尸房的纸窗叫日间的雨洇湿了一片,边角翘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案上的烛焰吹得东倒西歪。
他伸手,把那片翘起的窗纸按平。
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默咽气的那间屋子,窗户有点不寻常。
何况,曹无病刚才的那些话有些蹊跷,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展青崖自然知道曹无病已经把持朝政多年,朝内文武百官大多对他十分畏惧,不过如果就此撒手不管,当今万岁也不会放过他。
他望着窗外墨黑的天空,忍不住叹气:“看来,我们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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