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展青崖觉得葛郎中没有完全说实话,气愤之余,他抽出绣春刀,对着大门劈过去。
一道弧光划过,门锁被劈断,哗啦啦掉在地上。
胡同里面本就冷清,夜色沉沉,这一声没有惊动任何人。展青崖侧身入屋,脚踏青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月光照着他的两只脚,一前一后。他漫步走到厢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洞洞,仿佛是一只怪兽的巨口,在等着将他吞噬。
展青崖取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眼前顿时明亮起来。借着亮光,他悄悄走进去,仔细搜索白天遗漏的地方。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药柜、桌椅,也照亮了地上一个蜷缩的人。
他刚迈步,脚尖便踢到什么——
“哎呦”。
一声闷哼。地上那人慌忙爬起,见是锦衣卫,转身就要往门外窜。
“站住!”展青崖一声断喝!
中年人已经跑到门口,这一声大喊让他定在那里,不敢动弹。
“看见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还敢跑?”
“大人见笑了。”中年人转身,展青崖看清楚他的脸,发现这人是沈府的官家沈安。
“沈安!”展青崖质问,“你不在沈府给你家老爷守灵,居然半夜跑到葛郎中家里,是何居心?”
“大人,”沈安颤巍巍道,“老爷死的太蹊跷,我作为沈府的官家,收敛的事情都是我一手安排的。老奴深夜来此,是为了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沈安语速飞快。,“老爷生前疑心府内混有眼线,便将一本记着军饷往来的账册,交予葛郎中保管。老奴今日见大人查案,便想着……想着趁夜取回,免得落入旁人手里。”
展青崖大惊:“此话当真?”
沈安拍着胸脯保证:“没有半句谎言。大人白天去沈府取证,我就悄悄溜出来。本来打算天黑后来找葛郎中,谁知道他不在家,门也被锁。我-----”
“我无奈之余,只有翻过院墙,独自来厢房找那账本。”
展青崖打量着沈安,又扫视一下整个屋子,手按着刀柄,厉声道:“大胆沈安,这里明明只有药柜,哪里会有什么账本?你再不说实话,我只好把你带回北镇抚司,交给我上司骆定城。”
沈安吓得双腿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哭泣道:“展大人,你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账本,而是为了曼陀罗。”
展青崖早就听过曼陀罗的叶子有麻醉效果,蜈蚣一旦触碰,便如死物一般。但是,这和沈默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沈安不敢起身,继续道:“曹----曹督主来过府上,赏了老奴银子,让我看---看着自己老爷。曹公公送的南枣上面涂抹着药粉,一旦遇酒,就会催发药性,顺着经脉上行至耳内。”
展青崖沉吟:“沈默耳道内有药膏,一旦药膏融化,就会导致气逆,经脉闭塞。所以沈默耳道内的蜈蚣是死后才放进去,对不对?”
沈安点头道:“老爷死后,宾客们全都吓得跑走,唯有我独自留下来,给老爷收敛尸体。我悄悄在尸体的耳后划了一条细线,故意误导你们断案;然后我趁着周围没有人,又将一只被曼陀罗汁浸过的红龙蜈蚣塞进耳朵里面。没---没有想到,蜈蚣四个时辰之后,居然苏醒过来,爬出耳朵-----”
展青崖盯着他,忽然发问:“那账册----真的在葛郎中家里吗?”
沈安眼神躲闪:“账册----账册或许在,或许不在-----老奴只是知道,葛郎中手里,有老爷和宫里往来的真实凭据。”
话音未落,展青崖忽然侧耳——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他眸色一沉:“有人来了。沈安,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够你凌迟三回。现在,带我去找账本——或者,我送你去见你家老爷。”
沈安面如死灰,终是颤声道:“在药柜的第三格抽屉里面。”
二
院墙外的瓦片响声越来越大,数道身影如狸猫一般翻过院墙。
展青崖眼角一瞥,沈安趁着展青崖分神,闪身逃出去,展青崖跟着追到外面。
院子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全都是东厂的番子,领头的依然是封七;令展青崖心头一沉的,是封七身侧那道靛蓝色身影——北镇抚司镇抚,骆定城。
最前面的三个番子手中举着火把,封七手中握着刀,刀柄指向展青崖:“展百户,白天去沈府家捣乱,晚上又私闯民宅,好大的威风!”
骆定城站在封七旁边,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展青崖,看了片刻后,才道:“展百户,刑部已经定案,沈默大人的死是邪祟附体,急火攻心,你擅自惊扰亡灵,该当何罪?”
展青崖丝毫没有畏惧,直视骆定城,严厉地说:“骆镇抚,我交给你的密验单上可是清楚明白地写着一句话:三寸蜈蚣,毒不足以杀死壮年之人。况且,在验尸房里面,一条红龙蜈蚣从尸体的耳道之中爬出。难道,这不足以说明,有人在毒害沈大人吗?”
骆定城不慌不忙道:“你们四人在验尸房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精神恍惚,或许会出现幻觉也说不定。”
展青崖道:“就算是幻觉,也不可能四个人都看见同一条蜈蚣吧?何况,那个装着蜈蚣尸体的白瓷瓶还在魏三家里呢。曹督主的手这么长,居然伸到诏狱里面来了?”
封七阴笑道:“展百户,你的上司都说不准备调查,你还如此执迷不悟。骆镇抚,你的手下,是该好好管教才行。”
展青崖面对封七的挑衅,气愤道:“大人,沈府的官家沈安说过,葛郎中家里有一本账册,足以证明此案非比寻常。”
骆定城定神道:“那么,沈安究竟在何处?”
“沈安在----”展青崖定睛一看,不由得慌了神——沈安已经趁乱逃出葛郎中的院子。
展青崖转身,踏入厢房,走到药柜旁边,打开第三格抽屉。
空空如也!
他指尖在木头缝隙间划了一下,居然剐蹭出一点灰烬。
看来,沈安没有说话,只是有人提前一步烧掉账册。
院子里面的人正等着看他笑话,展青崖沮丧地走出来,叹气道:“沈安撒了谎,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
封七哈哈大笑,指着骆定城的鼻子:“骆镇抚,你的手下都是干什么吃的?除了偷吃贡品南枣、大闹沈府灵堂,半夜偷葛郎中药品,还能做什么?”
骆定城的面色有些难看,他忍不住道:“封七,你虽然是曹督主的部下,但是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我北镇抚司的人!展青崖就算有不对的地方,也应该让我来管教才对!展青崖,你擅闯葛郎中家,惊扰证物,明日写一份札子,交到我案上。”
封七一挥手:“走!”
十几个番子恭敬地跟在封七后面,有条不紊地走出院子。
三
骆定城教训了展青崖几句话之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展青崖盯着葛郎中院中那串凌乱的脚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沈安跑了,账册没了,天色已经很晚,但是他顾不了这些,一路小跑到沈府。
沈府方向果然传来一阵呼喊:“不好,沈官家跳井了!”
展青崖在门外听得很真切,他没走正门,而是足尖一点,翻墙而入。
七八个家丁全都举着火把,慌慌张张地朝水井跑过去。
展青崖也跟着来到水井旁边,家丁门簇拥在井口,对着井底喊:“沈官家,我们放绳索下来救你。”
水井之中没有人应答。
展青崖推开家丁,从一个家丁之中拿过火把,举着查看井底。
水面浮着一顶瓜皮帽,正是沈安常戴的那顶。帽檐边有一点暗红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像干涸的枣泥。
他摇头:“沈安只怕是早就淹死了。这夜深人静,我们无法下去打捞,还是等天明再做打算吧。”
家丁门全都点头称是,然后一哄而散。
展青崖盯着水井底部,他的心头雪亮:沈安没有跳井,只是把自己帽子扔进去,自导自演了这场戏。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在大街上,两旁都是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
路过醉月楼的时候,二楼的青楼女子放肆大笑,在展青崖的耳朵里面,是那么的刺耳。
他觉得耳朵里面钻进了一条蜈蚣,甜香混着幻听,一波波往上涌。
此时,他不敢回北镇抚司——骆定城态度不明,封七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慌不择路之际,他拐进一条胡同,卧倒在墙角,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居然昏死过去。。
梦里面没有解脱。
只有沈默那张黑漆的脸,还有那惨淡的呼救声:“彩虹现,虫醒了----”
还有曹无病那冰冷的笑:“展百户,你已经入局了。”
等他醒过来之后,京城的太阳正温暖地照射着他。
李四和魏三已经在巷口等候多时,看见他醒来,连忙走上前。
李四压低声音道:“大人,你居然在胡同里面睡着了,东厂番子满城搜人。”
展青崖支撑着身体,扶着墙站起来,问他:“沈安呢?”
魏三啐了一口:“家丁们从井底捞出一块巨石,还绑着沈安的那顶帽子,沈安早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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