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葛延年松口气,望着展青崖三人的背影道:“大人慢走。”
展青崖走到大门旁边,突然停住脚步,葛延年的心又被提到嗓子眼。
他今天已经够倒霉,没有想到晚上回家后还遭受如此惊吓。
展青崖不仅没有走,反而来到桌子旁边。葛延年手忙脚乱,拿起茶杯,又从小锡罐之中拿出茶叶,准备给他们泡茶,展青崖突然按住他手腕道:“葛老爹,你别忙活了,我只是有点头风,想在你那里买一点沈大人的那个药膏。”
葛延年伸手拍拍胸口:“老朽不中用了,被几位大人一吓,连药膏放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魏三忍着怒气:“葛郎中,如果你胆敢在我们大人面前耍花样----是不是想试试诏狱的滋味?”
展青崖敲了一下魏三的后脑勺,魏三低头,展青崖转头对葛延年笑道:“葛老爹,你别听魏三的胡话。既然你脑筋不太好,那么就不必劳烦你。只是,桌子上的药方可以让我带走吗?”
葛延年把那残缺不全的药方递给他,摇头道:“就算大人有药方,恐怕也无法做出药膏。”
李四不解:“那为什么?”
“辛夷、白芷、苍耳子都可以在京城买到、唯独南疆金线虫”,葛延年压低声音,“老朽的货源是宫内那位卫贵妃娘娘。”
展青崖惊道:“难道是卫秒真?”
“正是。”
二
沈府。
此时已是沈默死后第三天。
正堂内,楠木棺椁漆黑如墨,棺前一幅容像,画中沈默眉目肃然。灵堂四周哭声一片,谢晚香一身缟素,跪在棺边,手中纸钱簌簌落下,只反复念着“老爷你死得好惨”,旁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展青崖也很动容,他陪着谢晚香烧了几张纸钱,趁着旁人不注意,问道:“嫂夫人,沈默生前是我好友。我展青崖发誓要找出真相,让他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谢晚香止住哭声,抬头望着展青崖。
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一双柳叶眉,面容姣好,举止之间透露出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待沈砚和其余的人都回避后,展青崖才问:“这里已经没有旁人,嫂夫人,你可记得沈默当天宴请了哪些宾客?”
谢晚香急忙擦拭一下眼泪,小声啜泣一番,然后从袖口中拿出一张宾客名单。
名单上写着“兵部左侍郎李桢、兵部尚书萧大亨、将军杨镐、首辅王锡爵、御史方守拙、翰林院侍读叶向高、厂卫曹无病、北镇抚司镇抚骆定城-----”
展青崖读完后,又问她:“有没有宾客座位图?”
谢氏慌乱道:“没有座位图,因为席面是仓促之间摆的,妾身只在屏风之后看了几眼,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曹老爷离老爷最近。”
“谢谢嫂夫人,”展青崖问她,“这名单可否容许我保存?”
谢氏粉腮沾满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用手背擦拭一下鼻子,啜泣道:“老爷都已经走了,这名单留在有什么用?你拿走便是。”
三
展青崖离开灵堂之际,已经是正午时分。
他没有离开沈府,而是去找沈默的儿子沈砚。
沈砚今年十七岁,与沈默一向不和,但是在丧事之日,他也难掩悲伤之情。
耳房之中,沈砚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旁边是一个火盆,盆子里面还有一封烧成灰烬的信。
展青崖走到沈砚旁边,拍拍沈砚的肩膀:“节哀顺变吧,人死不能复生。”
沈砚抬起满是泪花的脸庞,用力抹了抹眼泪,对展青崖道:“展叔叔,我爹是被他们害死的。”
“这个我知道,”展青崖坐在他旁边,盯着火盆道,“火盆里面是谁寄来的信?”
“我爹没有告诉我,”沈砚声音颤抖道,“临死之前的那个夜晚,我爹就独自在房间里面,烧了这封信。”
展青崖暗忖:莫非宫内有人给沈默提前告密,可是他却疏于防范?
于是,他又问:“那么,你爹在举办宴席的前些天,可否有什么异常举止?”
沈砚想了想:“有,临死之前的一个傍晚,雨过天晴之后,他看着天上的彩虹,说了一句晦气话:彩虹都是凶兆,看来沈府要遭殃了。”
展青崖倒吸一口气:“沈默早就料到有人加害于他,为何要摆宴席?”
沈砚咬牙道:“如果我爹真的料事如神,就不会摆宴席,请那些财狼入门,尤其是那个离得最近的曹公公。”
展青崖从怀中拿出药方,对沈砚道:“这个药方是你爹被害死的直接证据,他得了头风病,用药时候忌讳南枣-----”
不等展青崖说完,沈砚一把抢过方子,看了一遍后,奇怪道:“葛郎中并没有说不能吃南枣,只是说不能饮酒而已。”
沈砚拍了一下脑袋:“那天傍晚时分,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来我家,递给我娘亲一盒南枣,说是特意送给我爹的。”
展青崖问他:“你父亲吃了多少南枣?”
“只吃了三颗,剩余的都在后厨。”
“快点带我去你家后厨。”
四
后厨。
展青崖带着魏三和李四一起来取证,以防突发事件。
灶台边一片狼藉。装南枣的盒子被扔在角落,展青崖捡起盒子,拿出一颗南枣,却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大人,这香味和葛郎中家的药膏、还有验尸房里的气味是一模一样的。”李四压低声音道。
魏三凑过来,忍不住道:“大人,这枣肉看起来很美味,可是表面却涂了一层细小的粉末。”
“李四,取点酒来。”
后厨有半坛花雕。展青崖将那粉末刮下一点,投入盛有温酒的瓷碗之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粉末遇酒,非但没有化开,反而在酒水之中膨胀开了,释放出更浓郁的香甜之气。
“这-----”李四道,“这枣子上居然涂抹了虫粉?”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展百户好雅兴,查案查到人家后厨,还品起酒来?”
来人脸色清白,左眼下有一道疤。他腰配绣春刀,眼神阴狠,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全都手按刀柄,杀气逼人。
展青崖认出此人乃是东厂的封七,背后靠山是曹无病。
“封千户,在下奉旨查案,在沈默大人家里取证,有何不妥?”
封七慢悠悠走来,眼睛盯着碗中的酒和南枣,阴阳怪气道:“展百户,这南枣是贡品。你一个百户,居然敢碰宫里的东西,知道是什么罪吗?”
“沈默是朝廷命官,如今无辜被人用宫内禁药害死。如果不给他家人一个交代,北镇抚司的人有何脸面在京城立足?”
封七脸上一沉:“南枣和酒都留下,你可以带着手下滚蛋了。”
魏三跨前一步,同样手按刀柄:“展大人查案, 如果有谁阻拦,那便是抗旨。”
这一声大喊,果然镇住封七那帮人。
“魏三。”展青崖淡淡道,“把东西收好。”
魏三依照吩咐,迅速用油纸包起南枣,然后纳入怀中。封七眼神凶狠,正要下令,展青崖已经取下腰牌:“北镇抚使骆定城是我上司。”
封七盯着展青崖看了半天,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展青崖,你最好能护住这些东西。如果骆定城知道你乱来,不知道是帮你,还是请你去诏狱里面喝茶?”
“不劳你费心。”
展青崖带着李四和魏三,扬长而去。
五
来到吴庸的住所,展青崖把油纸包递给他。
这一次,他孤身一人,没有任何随从。
吴庸拿出一颗南枣,用鼻子嗅了嗅,又把南枣扔进酒中,眼看着粉末在水中化开,忍不住道:“南枣遇到酒不会致命,害死沈大人的乃是这层粉末。”
展青崖问他:“这粉末究竟是何种药物?”
“乃是醉仙芎麝粉,是川芎、白芷、麝香、曼陀罗花、南疆金线虫焙干粉,调一点黄酒膏,涂抹在枣肉上面。沈大人喝点花雕,川穹可以把药力带入脑中,麝香的作用是化开沈大人耳道内的药膏,曼陀罗花则让他神智恍惚、气逆。诸多因素加在一起,沈大人最终会被毒死。”
“红龙蜈蚣最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吴庸道:“它最喜欢湿热。每当阴天下雨,虫子就会活动,遇酒就会苏醒。”
展青崖已经想明白了:曹无病就是最可疑的人,他和沈默本来是死对头,居然毫无预兆地献殷勤,可惜沈默没有防备,才在酒席上妄自送了性命。
吴庸叹口气,又翻开《南疆虫谱》,指着其中一页:“大人请看,南疆彩虹现,虫苏醒。金线虫感天地湿热之气,药性会增强。”
沈默死的那天,正好天空有彩虹。
展青崖的心沉了下去,沈默的对手太过于狡猾,居然能想出这样隐蔽的方法,来除掉妨碍他们的人。
他谢过吴庸,急忙又朝葛郎中的家走去。
看来,葛郎中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
既然葛郎中能从宫内的卫贵妃那里拿到红龙蜈蚣的粉末,而曹无病又和卫妙真勾搭在一起,那么他不可能不知道曹无病的某些内幕。
展青崖在街上呆了一天,知道天黑之后,他才悄悄来到葛郎中的家门口。
然而,此次,他却扑了空。
葛郎中的家门居然被锁上。
难道,葛郎中害怕被盘问,已经逃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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