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孢子突然变多。”陆峥看着堵塞的滤芯,“是消防池里的藻泥和铁锈全被抽上来了。”
消防水池封闭多年,平时只补水不使用,池底沉积物足有十几厘米。运水车从低位抽水,第一车正好带起最脏的一层。
乔宁将黑色黏膜分样检测,里面确实有少量红雨孢子,却没有废品站井水那么高。真正堵住滤芯的,主要还是普通杂质。
“能沉淀。”魏建国说,“但等它自然沉到底,最少要半天。”
“我们没有半天。”陆小满看了一眼记录,“职业学校今晚还需要四十升,废品站明早也要四十升。”
陆峥没有更换新滤芯。
现有滤材经不起四百升脏水直接冲。他们把原水分进十二只大桶,加入少量符合饮水处理要求的絮凝剂,再用旧洗衣机内筒和干净滤布做出三级预处理槽。
第一层拦大颗粒,第二层让絮状物沉降,第三层只取上部相对清澈的水进入净水机。
唐野看着一院子桶:“这就是你的三日测试?”
“第一天只能这样。”陆峥说,“先让水不断。”
凌晨一点,第一批三十五升安全水产出。乔宁检测后留下废品站所需的二十升,其余十五升由清运车送往职业学校。
这远远不够,却让供水记录没有在第一夜归零。
学校也没有只等着收水。周启明和苏晓月带人拆下实训楼两台废弃空调的冷凝盘管,将空气冷凝水引入密闭桶,每小时只能收集不到两升,却能承担部分清洗用水。许兰则把原本每天两次的集体做饭改成一次,减少锅具清洗。
第二天早晨,消防池原水经过一夜沉淀,情况好转。净水机流量恢复到每小时二十二升,但这个速度仍无法同时满足六十七人。
陆峥把每一项消耗都写在院门内的白板上。
第一夜:原水四百升;可进入净水机一百六十升;产出安全水一百零八升;滤布六平方米;柴油二十八升;人工九十六小时。
数字并不好看。
其中近三百升水变成沉淀废水,柴油消耗也超过预估。
有人开始动摇。
“物流园至少有现成仓库。”孩子父亲说,“我们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折腾?”
“不是非要留下。”陆峥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三天测试就是为了拿数字决定。失败了,我们去看物流园。”
他没有把失败定义成背叛自己。
上午九点,陆峥前往消防池检查取水点。运水车的抽水管伸得太深,几乎贴着池底。他们把进水口抬高一米,又在入口套上浮动滤网,只抽中上层水。
第二车原水的浊度立刻下降一半。
与此同时,职业学校送来一只旧砂滤罐和两名机加工老师。他们没有要求加入废品站,只提出按日交换:学校负责制作滤网、接头和桶盖,废品站负责最终净化和检测。
“为什么不直接去物流园?”唐野问其中一名老师。
“赵主任的地方更大,但我们去了以后,学校的设备也要全部搬走。”对方说,“许老师觉得,两个能互相支援的点,比一百多人挤在一个仓库里更安全。”
这不是投靠,是合作。
陆峥接受了两名老师的临时工作,但没有把他们计入废品站常住人员。何桂芝给他们发放当天劳动所需的水和食物,消耗同样记账。
旧砂滤罐经过清洗后接入预处理系统。它不能去除孢子,只负责降低浊度,却让净水机前置滤芯的更换周期延长近一倍。
第二天下午,日产安全水达到二百零六升。
废品站和职业学校的最低需求得到满足,还剩七十二升应急储备。
赵海川来看过一次,没有嘲讽。他把白板上的数字全部抄走,还检查了每只桶的编号。
“你把十几个人的时间都耗在水上。”他说,“并入物流园,这些人可以去搬物资、加固围墙。”
“那物流园的水由谁处理?”陆峥问。
“统一安排更多人。”
“所以总人工不会消失,只是记录不让所有人看见。”
赵海川没有继续争,而是指出另一个问题:“你的原水是我给的。没有消防池,你证明不了独立。”
这句话同样成立。
陆峥的三日测试,不是凭空创造水。他用维修换原水,本质上仍依赖物流园。
“独立不是谁都不需要。”陆峥说,“是交换可以拒绝,账目可以核对,设备不必全部交给一个人。”
“灾难里没人有空天天讲这些。”
“那就看第三天。”
第二夜,雨水隔离棚外层传来轻响。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红雨又来了。陆小满用白色托盘接取样本,雨滴却是透明的,没有红色,也没有立刻出现黑色絮状物。
普通降雨终于来了。
陆峥没有马上收集。他们按照方案让前二十分钟雨水全部进入污染沟,冲洗外层钢板。二十分钟后,检测结果仍有少量孢子,说明空气和棚面残留污染尚未清除。
又冲洗十五分钟,数值才降到净水机可处理范围。
他们切换阀门。
雨水沿外层汇入密闭初滤桶,再经软管进入砂滤罐。整个过程中,没有一滴水接触院内地面。
到天亮时,隔离棚收集原水六百八十升。
职业学校的操场隔离膜也收集到四百多升。两个据点第一次不再完全依赖消防池。
第三日上午,新的问题出现。
连续运行让净水机高压泵温度过高,密封圈开始渗水。如果停机冷却,三日测试最后一段供水会出现缺口;如果继续运行,泵可能彻底损坏。
陆峥触碰高压泵,面板给出两条重构路线,却都需要灾核。
他手里一枚也没有。
“去找赵海川借?”高凯问。
“借了就要接受他的用途条件。”
陆峥没有用不存在的灾核解决问题。他们拆下医院带回的一台旧输液泵散热片,又用报废电脑风扇做强制冷却。高压泵每运行四十分钟便停二十分钟,两组储水桶轮换补足间歇。
产水速度下降,却没有停。
第三天下午六点,七十二小时结束。
白板上的最终结果是:
安全水总产量六百九十四升。
两个据点最低饮用与做饭需求全部满足。
应急储水一百一十六升。
发电、冷藏、通风和隔离设施无中断。
消耗柴油七十九升,滤布十四平方米,絮凝剂六百克,净水机滤芯一套达到更换线。
无人因供水任务受伤,也没有隐瞒消耗。
这不是充足供应。每个人仍要限水,清洗用水仍然紧张,高压泵也需要维修。
但废品站没有在三天内垮掉。
赵海川再次来到院里。这次他没有带登记册,只看完了白板。
“你赢了三天。”他说。
“不是赢。”陆峥回答,“只是证明现在没必要合并。”
“下一场红雨呢?消防池耗完以后呢?”
“到那时再拿新的数字决定。”
赵海川看向院里忙碌的人。两个职业学校老师正在拆洗砂滤罐,高凯检修清运车,何桂芝按记录发水。没有人因为三日测试完成便停工庆祝。
“柴油交易可以恢复。”赵海川最终说道,“但每天换多少水,重新谈。”
“可以。”
“设备登记呢?”
“各自登记,交换时互相公开相关部分。”
赵海川没有同意,也没有再要求立刻搬走净水机。他带人离开前,只说了一句:“你这套办法,人少的时候能用。人多了,一样会乱。”
陆峥知道这不是认输,而是把争论留到了以后。
当天晚上,职业学校的两名机加工老师没有回去。
他们带来自己的工具,申请留在废品站负责滤具和设备加工。四名获救工人中,也有一人选择过来维修发电系统,另外三人继续留在学校。
陆峥没有说欢迎加入,只把那块写着五条规则的白板搬到他们面前。
“先看完。住哪里、领多少水、负责什么,都按记录来。”
三个人逐条看完,在最下面写下名字。
废品站第一次得到的,不是临时被救回来的人,而是看过规则后主动选择留下的技术人员。
净水、供电和维修三个系统,也终于都有了固定负责人。
陆峥在人员表上写下新的总数:二十三人。
笔尖刚离开白板,乔宁从井口监测区快步走来。
“陆峥,污染浓度又升了。”她把三天的样本排成一列,“而且不是只往下渗。它在沿着地势移动。”
陆峥顺着她标出的方向看向地图。
污染带的前缘,正从城区低洼处向废品站靠近。
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七天,它就会越过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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