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瘫坐在地上。谢辛擦净刀上的血,收刀入鞘。忽然一声吼叫,猪崽冲了过来,护在巨猪尸体前。
猪崽哀嚎着摆出攻击姿态,谢辛见状,慢慢跪下俯首。许方这时也站了起来,走到野猪面前,单掌立起,弯下腰,嘴里念起经文。猪崽渐渐不叫了,趴到巨猪身上,呜呜咽咽。
沈舟细听那几句经文,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只是此情此景令人无心挑剔。
许方念到词穷,才停下来,过去扶起谢辛:“起来吧大师兄,这是难免之事。”戚乐向谢辛抱拳鞠躬以示感谢,谢辛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三人随后也起身离开。一边走,沈舟疑惑道:“谢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方说:“估计是野猪闹的动静太大,再说他本来就有晚上练刀的习惯。”“可是没见过他用真刀,那把刀是哪来的?”“大师兄要真刀,还不是随他用。”戚乐插话进来:“二位,我觉得他的刀法有点奇怪,像......倭刀技法。”
说着,已经到了平溪。准备淌水回去时,沈舟停下来,眯着眼睛对二人说:“卷轴。”
北朔一行人回到京城的锦衣卫值房。北朔跟杨铭李釜交代几句后,牵着黑犬带它到处嗅嗅,最后把它拴在桩子上,不顾黑犬的怒吠,进宫去了。
进宫来找陆炳,却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影,正是严世蕃。北朔眼睛瞥了瞥四周,并无岔路,便摆出一副笑脸快步去迎。“小阁老。”北朔躬身抱拳,笑得殷勤。
严世蕃站住,竟也回了一礼:“北老弟。听说你们还在为那些逃散倭寇奔忙,辛苦得很。”
“不辛苦。”北朔道,“都是替皇上分忧,武夫腿脚不值钱。”
严世蕃笑了一声:“这回胡宗宪在前头打了胜仗,戚继光也跟着风光。你们锦衣卫在后头收尾,反倒没处报功。”
“为皇上办事,不敢说功。”北朔笑道,“胡部堂在前头领兵,朝里也少不了诸位照应。我们不过跑腿收尾。”
严世蕃看了他一眼,“你倒会说话。”北朔一笑。严世蕃接着说:“昨日万岁刚下了旨。胡宗宪加少保,戚继光进都指挥使。台州那几仗,算是打出了名堂。”
北朔眉头微动,低声道:“小阁老在此中没得到些什么?”严世蕃轻轻一笑。“我们这些在后方调度的人,讲究的是不争功。”
兴已尽,二人分别。
北朔找到陆炳,把追查倭寇的经过如实说了。陆炳翻着册子,半晌才道:“实情你我都清楚,肯定有内应。但你我也清楚,能这样悄无声息带走几个活人的,绝不是寻常角色。”
北朔接话:“狱吏说,当时平白起了一场沙暴——鱼米之乡,哪来的沙?”陆炳合上册子:“有高人。只是我查遍京城内外,也不见这号人物。以他的本事,竟肯隐名埋姓。”
“谁在您面前,都算不上高人。”北朔道。
陆炳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反手从案上抽出一卷宗丢给北朔:“这事先放一放。现在替我去抓个人。”
北朔翻开一看,皱眉:“一个牵线搭桥的?京城里这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不一样”,陆炳说,“他是替严世蕃走货。牵扯严世蕃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倭寇的事不查了,先抓这么只苍蝇?”
“严世蕃的苍蝇,就不是苍蝇了。”陆炳看他一眼,“去吧。”
北朔无言,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玉卫观里,三个小子照旧混在一处。晚饭时,老吴把戚乐叫进殿里。戚乐进去,看见老吴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封信。见他进来,老吴把信推过去:“将军有信给你。”
戚乐捧起来,拆开。纸不大,字不多,他低着头看,看了很久。老吴不说话,只慢慢喝茶。许方和沈舟探头探脑地挤在殿门外,许方刚想问,沈舟一把把他拽回去。
戚乐终于把信折起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他走到老吴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老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去吧。”
许方沈舟这才进来。许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戚乐看着二人说:“定下来了。皇上给胡部堂定了功,也说我爹台州几仗有功,进了都指挥使。”许方这才咧嘴笑了一下:“这不是好事?”戚乐点头:“是好事。”
三个人回到粮库,没等戚乐开口,许方沈舟默默翻找戚乐的行李。许方翻出些七零八碎的物件,不停往戚乐包袱里塞,被沈舟一件一件又拿出来。许方想到了什么,自去了一趟果园,带回一大把护符和几串葡萄。沈舟把护符装进包袱,把连着藤的葡萄取下,三个人分着吃了。葡萄吃完,许方悲从心来,竟从粮库暗处拿出几个竹筒,几个竹筒拆开,里面是葡萄酒,把酒倒在一个大碗里,三人一人一口喝尽......
第二天清早,山雾还没散。众人把戚乐送到山门。戚乐背着包袱,腰间挂着那截旧马鞭。许方从沈舟手里接过一串藤环,递给戚乐,低声说:“这是沈舟给你编的。”
戚乐一愣,低头看那藤环,半晌,慢慢套在手腕上。他说:“多谢。”又看沈舟。沈舟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戚乐转身下山。回望群山,已缩成一团黑影。那团黑影的细枝末节却无比清晰——许方还在挥手,沈舟站在旁边,老吴等人立在山门下。再往后,是层层山色。戚乐看了片刻,转过身去。
群青在后,前路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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