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灵江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青山只露出一截黑角，剩下的全浸在灰白里。水面缓缓向前涌，偶尔漂过几根断芦。
许守中提着木桶从村里出来，朝岸边走。村口一棵樟树，旁边搭着棚，棚顶压了几块石头，防江风把草席掀走。
江上忽然有人喊：“船来了！”几个村民往岸边跑。
一叶扁舟慢慢靠过来。船还没停稳，一个男人已经踩水扒上船头，掀开一张草席，拨开下面那张满是泥污的脸，回头喊：“李家的！”岸上有人问：“哪个李家？”“东头那个！”有人回村叫人。几个男人下水扶船，许守中把木桶放下，也跟过去搭手。
还有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江水泡得又硬又胀。许守中多使了些力气，和村民一起把尸体撂在地上。村民说：“先放着，等邻村的人来认。”
忙到晌午，船没有再来。能认出的，各家抬走。没人认的，埋在村外。
许守中把木桶拆成几块木板，给那些无人认的尸体立了木碑。没有名字，许守中在木板上写：“倭乱罹难者，新元1524”
傍晚，许守中坐在坟前念经。有几个村民学着他念了几句，也有流泪的，更多的是自回家做饭的。
经还没念完，村口来了个县衙差役。“许道长，有你的信。”许守中接过，看见封口上的字，便知道是老吴。
信里先说山上一切都好，又说戚乐已经走了。最后写到京里的消息：胡宗宪得了封赏，戚继光台州几仗有功，进了都指挥使。许守中看完，把信折起来，对差役说：“今晚在此住下吧，明天替我带封信。”差役点头。
对岸群山已经埋进夜色里，江水借着一点月光若隐若现。江风掠过村庄，草棚簌簌作响。
许守中回到屋里，摊开纸，提笔回信。信里先问山上一切，又说自己还要在浙江停留些时日。写到后面，字句忽然变得琐碎起来：江水比往年高了几寸，东头两亩稻子迟熟，村口樟树折了三枝......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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