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兽宗山门前的广场上,三百多名内门弟子列阵而立。
晨光微露,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凌玄宸站在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脚下青石板上的裂纹。
前方,凌玄宇负手立于高台上,目光扫过众弟子,声音清朗,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度山林试炼,今日开启。规矩照旧——入林三日,斩获玄翎异兽者为合格。斩兽数量最多、品阶最高者,宗门另有重赏。”
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人群边缘那一抹瘦削的身影上,声音里透出一丝刻意的冰冷。
“凌玄宸。”
全场安静了一瞬。
凌玄宸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喉结滚了滚:“在。”
“你入宗五年,三次试炼,三次空手而归。”凌玄宇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案卷,不带半分兄弟之情,“今年若是再斩不下一只异兽,你便自行去戒律堂领罚,省得丢我镇兽宗的脸面。”
四周响起低低的笑声。
凌玄宸的脸变得通红,尴尬地点了点头:“是。”
凌玄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衣袖在晨风中翻卷如旗。
他走后,台上的执事长老简单嘱咐了几句试炼注意事项,大致意思是——入林后生死自负,遇到高阶异兽立即发信号求援,擅自闯入禁地者直接逐出宗门。
执事长老的话刚落地,人群便炸开了锅。
王磊挤过人群,走到凌玄宸身边,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凌少主,今年你总得砍一只回来吧?不然你爹脸上多挂不住啊。”
凌玄宸没理他。
王磊身边几个弟子跟着起哄:“人家长老都说清楚了,斩不了兽直接领罚,王师兄你就别操心了。”
“就是就是,人家凌少主脸上也没挂住啊。”
凌玄宸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低着头往山下走。
杨晓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山林试炼的规矩是自愿组队,人数不限,但最终结算功绩时按人头分配,不搞“均分”。
凌玄宸刚走到山脚,王磊便带着三名弟子笑嘻嘻地追上来:“凌少主,不如咱们一起组队吧?你看你一个人,万一碰上什么不长眼睛的凶兽,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凌玄宸看了他一眼。
王磊脸上的笑容很真,热情得像是真心实意想帮他。
“走吧走吧,咱们走东边的道,那边我前几天探过,低阶翎兽多,好杀。”王磊说着,伸手去拽凌玄宸的胳膊。
凌玄宸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他知道王磊没安什么好心,但独自一人的话,他越发明白自己恐怕连一只低阶翎兽都对付不了。废灵根修了五年,连凝气三层的门槛都没跨过去,这偌大的镇兽宗里,随便拉个入门一年的外门弟子都能吊打他。
一行人沿着东边的山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草木愈发茂密,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驳杂起来。
“我说,这路是不是走偏了?”一个弟子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咱们都快出试炼范围了。”
王磊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正是因为偏,才没人跟咱们抢猎物。”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荒岭,枯藤缠绕,碎石遍地,地上赫然印着一串粗大的爪印——足足有脸盆那么大。
几个弟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王师兄,这……这脚印看着不太对劲啊,怎么像是……”那弟子使劲咽了口唾沫,“像是嗜血翎狼的?”
王磊走过去蹲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脚印,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凌玄宸,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凌少主,你在这等着,我们几个先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猎物。”
说完,他也不等凌玄宸回应,一挥手,带着三个弟子快步朝来路的方向撤去。
凌玄宸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想跟着走,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声。
一头通体青灰色、身长近两丈的嗜血翎狼从灌木中缓缓走了出来,血红的瞳孔死死锁住凌玄宸,嘴角挂着一缕涎水,在地上拖成一条银亮的线。
凌玄宸倒吸一口凉气。
那畜生分明是闻到了生人的味道,蹲在灌木里等他。
眼下王磊那几个人已经跑远了,求援信号弹在腰间挂着,但凌玄宸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那嗜血翎狼便猛地一蹬后腿,化作一道灰影朝他扑了过来。
凌玄宸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脊背直接撞上树干。他想快速伸手去摸信号弹,但那嗜血翎狼又一次扑过来,利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衣裳撕开一条大口子,血迹迅速渗了出来。
“靠!”
凌玄宸顾不上疼,爬起来转身就跑。
嗜血翎狼在身后穷追不舍,利爪刨地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耳膜上。
他拼了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也被划出几道血口子。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了一道被藤蔓掩盖的裂缝里。
身体砸在泥土和碎石上,一路滚下去,撞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在谷底停下来。
凌玄宸躺在地上,后脑勺嗡嗡作响,晕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个被茂密植被遮蔽的幽谷,头顶的藤蔓和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几缕斑驳的光线漏下来,落在谷底氤氲的灵雾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异香,像是某种灵草,又像是……血液的味道。
凌玄宸顺着那气味往前走了几步,拨开面前一丛比人还高的蕨草。
然后他愣住了。
在他面前三四丈的地方,匍匐着一只巨兽。
通体墨色的翎羽覆盖着它的躯体,尾羽呈流线型散落在地面上,每一根翎羽都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淬了墨的玉。然而此刻那些翎羽大多断裂破碎,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皮肉,伤口深可见骨,殷红的血正顺着翎羽的间隙缓缓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那巨兽感觉到了陌生气息,缓缓睁开眼。
一对漆黑如深渊的瞳孔里,带着极致的戒备与疲惫,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凌玄宸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宗门铁律,凡见翎兽,尽数诛灭。
眼前这畜生受了这么重的伤,几乎是送到嘴边的功劳。只要一剑捅进它的心脏,他就能带着它的尸体回宗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头嗜血翎狼和这只巨兽的死全揽在自己身上。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叫他废柴。
凌玄宸拔出剑,往前迈了一步。
那墨色巨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不是威胁,不是咆哮,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它闭上了眼,像是放弃了挣扎。
凌玄宸举着剑站在它面前,剑尖抵在巨兽脖颈处的翎羽上,触感冰凉。他只需要用力一刺,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的手微微发抖。
为什么呢?
因为这家伙的眼神不太对劲。
凌玄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从小到大,他在宗门里见过的异兽,要么是长老们猎杀后的标本,要么是凶戾嗜血的凶兽。所有人口中的异兽都是嗜血的怪物,天生该死。
可眼前这只畜生,明明有着足以一爪子拍死他的体魄,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它刚才闭眼的样子,那股认命的劲儿,怎么跟他在宗门里挨骂时低着头一模一样?
“妈的。”
凌玄宸骂了一句,把剑收了回去。
他蹲下身,扯下一截袖子上的布,按在巨兽最深的伤口上。
那巨兽猛地一颤,睁开眼,瞳孔里满是惊愕。
“别动,给你止血,别叫唤,行不行?”凌玄宸嘴里嘟囔着,“你要是吼一句把别的弟子招来,咱俩都玩完——我这叫违背宗门铁律,要被逐出师门的。”
墨色巨兽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难解读的复杂情绪。
凌玄宸笨拙地替它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骂:“你说你也是,堂堂一只异兽,怎么混成这样?被人打成这样,腰子都快露出来了,也是够惨的。”
巨兽发出一声微弱的低鸣,像是在回应他的吐槽。
凌玄宸忽然笑了。
他把最后一条布带系紧,拍了拍手,坐在巨兽旁边,抬头望向头顶那一片被藤蔓切割得破碎的天空。
“行吧,废柴养废物,也算门当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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