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宸撕下另一截衣袖，指尖触到衣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句话说得挺硬气，可要真论起来，他心里多少有点发虚。毕竟宗门铁律摆在那，从小到大听的训诫就是“凡见翎兽，尽数诛灭”。刚才拔出剑的时候，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跟宗门交差——就说自己在深谷里碰上一只重伤的翎兽，拼死斩杀，总算给镇兽宗长了脸。
可剑尖抵在那墨色翎羽上的时候，他下不去手。
不是因为那畜生多厉害，恰恰相反，它躺在那，眼睛闭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种认命的样子，跟他每次在宗门广场上挨训时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行了行了，别多想。”凌玄宸甩甩脑袋，把那些杂念扔到一边，蹲下身子，把浸了灵泉水的布条按在墨渊灵翎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伤口在肋骨附近，翎羽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凌玄宸把布条敷上去的时候，那巨兽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忍一下忍一下。”凌玄宸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你看你这么大个头，这点疼算什么，我上次被王磊那孙子暗算，从台阶上滚下来磕掉半颗牙，愣是没吭声。”
墨渊灵翎睁开眼，漆黑的瞳孔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它没再动，任由凌玄宸笨拙地替它擦洗伤口。
谷里的灵泉水是从山壁上渗出来的，顺着石缝滴滴答答往下淌，积成一小洼。凌玄宸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墨渊灵翎身上几处最深的伤口擦干净。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凌玄宸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口气，“伤得太重了，光擦擦没用，得有真气渡进去帮你化开淤血。”
他说完这话就沉默了。
废话，他倒是想渡真气，可他这个废灵根，修炼五年连凝气三层都没到，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别说渡给这么大的异兽了，给自己疗伤都费劲。
墨渊灵翎又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凌玄宸看着它那副样子，咬了咬牙，盘膝坐好，伸手按在它身侧完好的翎羽上。
“死马当活马医吧，你撑住了。”
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那点可怜的真气。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动，从他掌心渗出来，透过那墨色的翎羽往墨渊灵翎体内渡去。
一开始什么反应都没有。
凌玄宸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灵力一分一分地往那翎羽里送。他能感觉到那些灵力就像水滴落进干涸的河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靠，不会这么废吧？”他咬着牙，打算再加把劲。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翎羽根部与皮肉相接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冰冷，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根翎羽里沉睡，被他的碰触惊醒了。
然后一股温热的东西从翎羽根部猛地涌入他的指尖，沿着手指上的经脉一路往上，冲进手臂，最后轰然撞进了他的丹田。
凌玄宸全身猛地一震，差点没坐稳。
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体内那些多年凝滞不动的灵力，被这股外来的力量一冲，竟然开始松动起来。就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被高压水枪冲开了，整个经脉都在发胀发热。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那条修炼五年纹丝不动的残缺灵根，竟然泛起了一阵久违的暖意。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根周围轻轻蠕动，一点一点地修补着那些断掉的脉络。
“这……这是啥情况？”凌玄宸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指尖还贴着那根翎羽，那股温热的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不过方向是反的——不是他的灵力在渡给墨渊灵翎，而是墨渊灵翎的翎力在往他体内涌。
墨渊灵翎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试探。它睁开眼，漆黑的瞳孔盯着凌玄宸，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凌玄宸跟它对视了三秒，忽然笑了：“你也有灵力的啊？那刚才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我白忙活半天。”
墨渊灵翎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没问”。
凌玄宸没有急着把手抽回来。他感觉到那股翎力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他体内那些淤堵的经脉就通畅一分。丹田里那团微薄的灵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起来。
“我去，这东西能帮我修炼？”
他赶紧压下心头的激动，闭目凝神，顺着那股翎力的引导，运转起自己学了好几年都没练通的引气诀。
灵力在经脉里顺畅地流转着。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断流，而是一种圆融的、自然流淌的状态。就像是他的身体突然变成了一个通透的容器，那些原本四处乱窜的灵力，现在乖乖地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
凌玄宸心里又惊又喜，但他不敢分心，沉下心去继续运转引气诀。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翎力渐渐减弱，最终从他指尖退了回去。他体内的灵力也慢慢归于平静，在丹田里凝成一团温热的气团。
凌玄宸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墨渊灵翎。那巨兽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连翎羽的颜色都似乎亮了一些。
“你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凌玄宸凑过去，盯着它的眼睛问，“能再给我来一次不？”
墨渊灵翎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声，像是在说“想得美”。
凌玄宸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抬头看了看谷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几缕残阳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得找个地方过夜了，你这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总不能把你扔这不管。”
他正琢磨着怎么在这深谷里搭个简易的窝棚，头顶的藤蔓忽然摇晃了一下。
凌玄宸猛地抬头，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来了。
他能听见上方的树林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但听得出不止一个人。
墨渊灵翎也察觉到了动静，它的身体紧绷起来，瞳孔里重新涌上警惕的光芒。
凌玄宸抬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摸到谷壁边上，贴着石头往上听。
“王师兄，咱们今天的收获还行吧？两只翎兔，够交差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够个屁，那玩意儿才多大点，回去交差连长老都懒得多看一眼。”王磊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要不是被那个废柴耽误了时间，老子早弄到好的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凌玄宸那小子还活着没，那嗜血翎狼可不是好惹的。”
王磊嗤笑了一声：“管他呢，死了最好，省得在宗门里碍眼。一个凝气二层的废灵根，也好意思姓凌。”
几个人笑了一阵，脚步渐渐远去了。
凌玄宸靠在山壁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就是这么个人。在宗门里，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笑话两声。连他亲哥都说他不配姓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墨渊灵翎。那巨兽正睁着眼看它，漆黑的瞳孔里，没了刚才的警惕，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理解。
“你也是这么被人追杀的？”凌玄宸小声问。
墨渊灵翎没出声，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那表情像是在说“差不多吧”。
凌玄宸正要说什么，头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像是王磊那几人，像是刻意放低了动静，而且方向直奔着这处谷口来了。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墨渊灵翎也撑起了上半身，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谷口的藤蔓后面。
那人拨开藤蔓，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杨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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