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未歇，凌玄宸足尖踏过湿滑青苔，一路疾奔不休。
他粗重喘息，肺腑燥热刺痛，宛若被粗砂反复碾磨。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窥探目光，终究被他尽数甩开——或是他刻意布设假象，彻底脱身。
遥望西北层峦，云雾翻涌缭绕。
一缕熟悉且裹挟淡淡血腥的灵气波动，顺着二人无形共生羁绊，频频叩击他的心神。
寸寸皆痛。
那是墨渊灵翎的痛楚，跨越山林，与他共鸣相连。
凌玄宸牙关紧咬，身形如离弦之矢，穿透层层密林，骤然闯入这片隐秘幽谷。
可入目之景，瞬间让他心神骤停，浑身寒凉。
本该寂静无人的谷口，此刻已然被人团团封锁。
十数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宗门弟子，长剑在手，寒芒森然，死死封堵住幽谷唯一出口，滴水不漏。人群正中，一名面容阴鸷的少年缓步而出，神色倨傲。
正是枯木长老亲传大弟子，赵横。
“宗门少主，倒是跑得好快。”
赵横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眸光漠然，宛若打量落入罗网的蝼蚁困兽，“只可惜，此路已绝，无处可逃。”
凌玄宸默然不语，眸光越过层层人影，死死锁定崖壁之下的石凹藏身之处。
墨渊灵翎正蜷伏于此。
旧日愈合的创口尽数崩裂，暗红血泽浸透翎羽，染红周遭缠绕藤蔓。那双素来慵懒桀骜的幽蓝瞳仁，此刻褪去所有散漫，只剩濒临绝境的极致戒备。而当望见凌玄宸身影的刹那，眼底骤然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明光。
它不惧自身身死，唯惧牵累于他。
“让开。”
凌玄宸嗓音沙哑干涩，字句却凛冽如冰，透着刺骨决绝。
赵横微微一怔，旋即放声狂笑，笑声回荡幽谷，刺耳张扬：“让开？让你带着这头妖畜脱身遁逃？凌玄宸，你莫不是痴愚昏了头脑？”
周遭弟子随之附和哄笑，讥讽嘲弄之声四起，更有人面露鄙薄，低声嗤骂：“终究是废物一个，私藏妖兽，自寻死路。”
流言蜚语穿耳而过，凌玄宸全然置之罔闻，只抬步默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之隔，便是安稳与绝境，亦是生离与死界。
“我再说最后一遍。”
凌玄宸抬眸，直视赵横双目，眼底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坚定，“滚。”
赵横脸上笑意骤然僵凝。
他从未想过，往日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废灵根少主，竟敢在重重包围之下，出言挑衅，放此狠话。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横冷哼一声，骤然抬手号令，“奉枯木长老手谕！凌玄宸私藏高阶妖翎兽、勾结邪异，罪无可赦！即刻斩杀异兽，擒拿凌玄宸归宗，幽闭受审！”
号令落下，一众弟子同时动势。
嗡——
清越剑鸣齐齐炸响，十二柄长剑同时出鞘，交错纵横，凌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凌厉剑网。
此乃镇兽宗专属围杀大阵——困兽阵。专为制衡大型异兽所设，一旦成型，除非修为凌驾施术者整整一个大境界，否则绝无破阵脱身之机。
凌玄宸瞳孔骤然收缩。
磅礴如山的威压席卷而来，沉沉覆压在他肩头，几乎令人窒息。
可他半步未退。
他旋身转身，大步奔向崖壁之下，奔向身受重创的墨渊灵翎。
巨兽感知危机迫近，勉力挣扎欲起，奈何四肢虚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庞大身躯，只余下一声声痛苦低沉的呜咽。
凌玄宸单膝跪地，抬手轻按它颤抖不止的脊背。
指尖抚过碎裂凌乱的翎羽，一缕温润磅礴的翎力顺势顺臂而入，与他丹田内微薄灵力交融归一。
“别怕。”
凌玄宸语声轻柔，宛若安抚至亲，沉稳笃定，“我在。”
墨渊灵翎缓缓转头，幽蓝眼眸深深凝望着他，随后费力挪动庞大身躯，紧紧倚靠在凌玄宸身后，以身躯相护。
兽鳞冰凉，隔衣透寒，可凌玄宸心底却滚烫炽热。
这便是共生羁绊。
非相争相杀，乃生死相依，祸福与共。
赵横望见这一人一兽相护相依的模样，眼底掠过浓烈厌憎，厉声怒喝：“惺惺作态！尽数出手，格杀勿论！”
嗖！
一道凌厉剑气撕裂风障，直刺凌玄宸后心要害！
凌玄宸蓦然回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从未染血的铁剑，硬生生硬撼这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鸣之音轰然炸响，震彻山谷。
狂暴冲击力顺着剑身席卷全身，凌玄宸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尺，后背重重抵在墨渊灵翎坚硬的头颅之上。
“仅凭这点微末修为，也敢负隅顽抗？”赵横面露嗤鄙，再度挥剑袭杀。
此番三名弟子同时出手，三柄长剑呈品字形合围，封死凌玄宸所有闪避退路。剑锋过处，草木崩碎，土石翻飞，攻势凌厉狠绝。
凌玄宸大口喘息，汗血交融，淌入眼眸，酸涩刺痛难忍。
他心知肚明，实力悬殊。
凝气三层之境，直面三名筑基初期修士，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可他退无可退。
他身后，是甘愿与他共生身死的墨渊灵翎。
“来！”
凌玄宸陡然怒啸出声，眼底所有怯懦彻底消散，只剩绝境之中近乎癫狂的决绝。
他弃守为攻，主动迎向漫天剑势。左手骤然探出，狠狠攥住墨渊灵翎身侧一截断裂翎羽，猛力一扯！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贯穿神魂，这便是共生羁绊的反噬代价。
也正是这股极致痛楚，瞬间激活了他体内沉寂数年的残缺灵根！
轰！
一缕暗沉紫黑雾气自他脚下轰然炸开，瞬息笼罩方圆十丈之地。
此非寻常修士灵力，乃是墨渊灵翎外泄的本源翎气。
虽历经重创、气息微弱，可对于一众低阶宗门弟子而言，依旧带着极强的腐蚀之力与心神扰乱之效。
赵横神色骤变，厉声警示：“不好！此气带毒，速速戒备！”
黑雾弥天，遮蔽视线，扰乱感知，大阵攻势瞬间一滞。
凌玄宸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混乱之机，拖着酸软沉重的身躯，步步后退，脊背紧紧贴合墨渊灵翎温热的胸膛。耳畔清晰传来巨兽急促厚重的心跳，声声沉钝，与他自身心跳渐渐重叠、共振。
咚、咚、咚。
生死同频，心念归一。
“还想遁走？”
黑雾之中，赵横怒喝炸响，“结阵收拢，碾压攻势！”
一众弟子即刻变阵，放弃盲目强攻，迅速收缩包围圈，凌厉剑气层层扫荡，强行撕裂漫天黑雾。
漆黑雾气被剑势撕扯得支离破碎，少年衣衫褴褛、满身血痕的身影，再度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凌玄宸拄剑而立，剑尖垂落抵地，一手仍死死攥住身后翎羽。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心动魄，凛凛生寒。
“尔等谁敢再踏前一步。”
凌玄宸语声不高，却字字狠厉，透着彻骨疯狂，“我便引爆此兽内丹，同归于尽，全员陪葬！”
一语落罢，幽谷瞬间死寂无声。
赵横眸光沉凝，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忌惮。
疯子。
此人竟是被逼至绝境、不惜玉石俱焚的疯子。
为一头异兽，竟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宗门规矩。
“你这番诳语，谁会信你？”赵横强压心头迟疑，冷然嗤笑，“你灵力尚且掌控不稳，何来引爆内丹之力？”
“不妨一试。”
凌玄宸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诡谲冷冽的笑意。
此刻的他，全然不见往日懦弱隐忍，反倒像一头深陷绝境、浴血反扑的孤狼，悍不畏死。
其身後，墨渊灵翎低低呜咽一声，幽蓝瞳仁深处，第一次彻底浮现出纯粹的赤诚与忠贞，愿与他共赴生死。
山风骤停。
幽谷空气凝滞如冰，杀机密布，一触即发。
赵横紧握剑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绪反复拉扯。
赌，或是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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