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消,天光初亮,凌玄宸悄然折返居所。
他动作迅捷利落,阖紧窗扉,落锁门栓,细细查验屋中各处。床榻之上,昨夜叠制的人形被褥依旧完好,暮色残影褪去,白日观之亦是毫无破绽。
他尽数倒出行囊杂物,平整铺展被褥,抚去所有褶皱,还原平日模样。
诸事妥当,他倚坐椅背,闭目调息,缓下急促气息。
心头重压稍释,却也仅仅只是片刻松弛。那张潜伏暗处的无形大网,从未真正散去。
翌日清晨,晨光透窗,碎影斑驳落满屋地。
凌玄宸推开房门,欲往膳堂取用早食。
方至庭院中央,浑身骤然泛起一阵彻骨凉意。
那感觉难以言喻,似细针隔衣贴骨,不灼不痛,却让人遍体生寒,心绪难宁。
他步履未停,神色如常,仅以余光悄然扫掠四方。
院墙老槐之下,立着两道身影。
其一乃是王磊身边跟班李二,双臂环胸,看似闲立观景,实则目光寸寸锁着这片院落。
另一人是生面孔,身着外门弟子灰袍,垂首执帚扫地,身形凝滞不动,扫帚久未起落,全然一副佯装劳作之态。
凌玄宸心头骤然一沉。
往日王磊针对于他,皆是明面针锋,嘲讽戏谑、争执推搡,向来坦荡直白。
这般鬼祟窥伺、暗中盯梢的手段,绝非王磊心性所能想出。
是有人暗中授意。
他故作浑然不觉,垂眸缓步前行,行至二人身侧时,故作慵懒哈欠,漫然开口:“今日晨光和煦,倒是个晴好之日。”
李二眼皮未抬,只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漠然置之。
那扫地的陌生弟子却猛然抬头,眸光闪烁慌乱,匆匆对视一瞬,便立刻垂首掩饰,心神不宁。
凌玄宸唇角掠过一抹微凉笑意,不改神色,径直往膳堂而去。
膳堂人声嘈杂,人多眼杂。他无心进食,随意食下两口面食,便以腹内不适为由,提前抽身离去。
刚归居所落座,门外便传来轻叩之声。
“何人?”
“是我,杨晓。”
凌玄宸起身开门。
杨晓立在门口,面色凝重,手中提着一匣点心,看似寻常探访,眸光却飞快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外人窥探。
进门刹那,她反手阖上屋门,压低声线,语气郑重:“你近日切勿外出,安分居守居所。”
凌玄宸微微一怔:“出了何事?”
“我偶然听闻,枯木长老麾下之人,正在暗中遍查你的踪迹。”杨晓将点心轻置桌案,沉声续道,“自试炼归宗这几日,你的去向、所遇之人、乃至周身气息变化,皆在他们核查之列,分毫未漏。”
凌玄宸心头彻底沉落。
果然是枯木长老。
此老识人辨气数十年,心思缜密多疑,终究对他起了彻骨疑心。
“不止于此。”杨晓抬眸望向窗外,确认庭院无人,再度低声提醒,“我方才途经东院,撞见李二与一名陌生外门弟子私语。那弟子手持册簿,似在逐条记录讯息,行踪诡秘至极。”
凌玄宸五指缓缓攥紧,指节微僵。
一张细密无声的罗网,已然悄然铺展,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他原以为,只需伪装如常、隐忍蛰伏,便可安然蒙混过关。此刻方才知晓,对方从始至终,从未打算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师姐。”凌玄宸深纳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我素来是宗门公认的废灵根,无争无求,何以值得他们这般大费周章,步步紧盯?”
杨晓凝眸望他,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有言语欲诉,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好生自保便是。”
她稍顿,再度叮嘱:“近日宗门巡山队骤然加派人手,严查禁地边缘地界,对外宣称搜捕一头逃逸的高阶异兽。切记,万万不可踏足西北方向半步。”
言毕,她步履匆匆,转身离去,背影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顾虑。
凌玄宸立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巷尽头。
高阶异兽。
四字如重锤落心,震得他心神俱颤。
究竟是他们已然查实墨渊灵翎的踪迹,刻意搜捕?
还是枯木长老故意放出风声,以此为饵,试探于他,引他自露马脚?
无论何种缘由,留给他的安稳时日,已然寥寥无几。
他回身入屋,盘膝端坐床榻,竭力敛定纷乱心神,欲调息稳气。
可双目刚阖,一股无端的焦躁惶然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这并非他自身的心绪。
这股悸动太过熟悉,恰似昔日断崖石洞之中,墨渊灵翎感知凶险、警觉戒备之时,二者共生羁绊共鸣而来的异动。
是远方传来的警兆!
凌玄宸骤然睁眼,心脏剧烈震颤。
他下意识舒展心神,借着那道无形相连的共生羁绊,将意识遥遥探向西北幽谷方向。
意念尽头,画面朦胧模糊,却能清晰感知一股凛冽肃杀之气笼罩四方。
墨渊灵翎正在惊惧不安。
它感知到了凶险,且那危机,近在咫尺!
难道那些暗探眼线,已然循着踪迹,摸到了幽谷藏身之地?
冷汗瞬间浸透额角。
凌玄宸起身快步至窗前,推开窗扉。
屋外朗朗晴空,鸟语清鸣,风色平和,一派安宁盛景。
可这份平和之下,早已暗流奔涌,杀机潜藏。
他抬眸遥望西北连绵山林,云雾缠绕层峦,深幽莫测。
心底两难骤然横生。
此刻贸然赶去,极有可能正面撞上巡查眼线,自投罗网,彻底败露一切。
可若是按兵不动,幽谷之中唯有墨渊灵翎孤身蛰伏,伤势未愈,面对一众虎视眈眈的宗门修士,又能支撑几时?
清风穿窗拂面,携着山野草木清芬,却也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肃杀寒意。
凌玄宸眯起双眸,凝望着远方苍茫山脉。
风波骤起。
来得太快。
远超他所有预估与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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