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次日清晨，镇兽宗内流言四起，人声沸沸扬扬。
此番十二宗联合南岭镇兽议会的消息传遍全山，意在共议近年低阶翎兽复苏、山野异动之策。镇兽宗身为盟约首宗，过半长老皆需赴会坐镇，声势极大。
凌玄宸倚在破旧居所窗下，静静听着窗外两名弟子闲谈。
“听闻枯木长老亦在赴会名单之中，明日清晨便启程南下。”
“那老者素来严苛肃穆，日日拘管众人。他此番离山，山中总算能松快几分。”
“休得妄议长老，当心祸从口出。”
窗内，凌玄宸唇角微扬，心底暗忖：总算等来契机。
晨间山风微寒，他搓了搓微凉掌心，暗自盘算时辰。
枯木长老一旦离宗，山门巡守、山林稽查必定大幅疏稀。届时，他便有隙潜出宗门，再探断崖石洞，探视墨渊灵翎近况。
是夜，凌玄宸彻夜未眠。
他将薄被叠成人形模样，铺于床榻中央，又以枕具垫高，堪堪拟出人头轮廓。退后细观，月色朦胧之下，足以掩人耳目，糊弄值守巡查。
“此法倒是稳妥。”他低声自语。
收拾妥当，他将备好的行囊负于肩头，轻推窗扉，纵身翻出屋外，落地悄无声息。
深夜宗门寂然无声，唯余晚风穿林，间或远处守夜弟子几声轻咳。凌玄宸紧贴墙根而行，步步落于暗影之中，敛息静气，不敢有半分疏忽。
他并未直奔山门——正门值守森严，一旦撞见，万事皆休。
他绕至宗门东侧，寻到一处老旧断墙。墙垣荒颓，野草丛生，墙头砖瓦残缺一角，恰好可供翻越。
此地是他年少时被王磊追逼逃窜无意间发现的隐秘通路，不曾想时隔数年，竟在此刻派上大用。
他翻墙之际，心底暗讽：倒是多谢王师兄昔日相逼，留此退路。
跃落墙外，他俯身钻入道旁密丛，回头远眺宗门山门。
皓月之下，山门肃穆惨白，两名守夜弟子倚柱小憩，倦怠松懈，全然未曾察觉暗处异动。
凌玄宸拂去衣上尘草，转身隐入沉沉夜色，朝着荒岭深处疾行而去。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翻墙离宗的刹那，宗门一处高楼静阁之内，一道身影凭窗而立，默默凝望他远去的方向。
此人，正是枯木长老临行前暗中指派、专门盯查他行踪的值守弟子。
“此子果然行径诡异。”弟子低声轻喃，却并未追蹑，转身悄然叩响别处房门，欲据实回禀。
暗流已然潜伏，只是此刻的凌玄宸尚且一无所知。
夜色山野之中，他弃开阔敞官道，专择崎岖小径疾行。
一路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步履艰难，却能完美避开所有巡山岗哨，隐秘至极。
疾行一炷香有余，他终于抵至断崖之下。
清辉洒落崖壁，藤蔓交错，影影绰绰。凌玄宸俯身拨开覆洞口的繁密藤蔓，压低声线轻唤：“兄弟，我回来了。”
洞内寂然无声。
他心头微沉，当即探首入内。
只见墨渊灵翎静卧枯叶之上，一双幽蓝瞳仁静静凝望着他，眼底似含几分幽怨，仿若在诉：你总算归来。
“莫要这般看我。”凌玄宸躬身入洞，将行囊轻置地面，“宗门拘束身不由己，我已是寻得空隙方才脱身。且看我为你带来何物。”
他解开行囊，取出备好的干粮与灵泉净水。
这些皆是他自宗门厨房悄悄筹措，方才取物之时，险些被管事当场撞破，堪堪有惊无险。
墨渊灵翎抬首轻嗅干粮气息，又瞥了一眼清冽灵泉，眸光微滞，隐隐透着几分嫌弃。
“你倒是挑剔。”凌玄宸轻拍干粮，无奈笑道，“此乃宗门膳食所出，寻常弟子尚且难得享用，你如今境遇，何来挑拣资格？”
墨渊灵翎白了他一眼，终究低头轻咬干粮，缓缓咀嚼下咽。纵使满心嫌弃，亦知此刻唯有此物可充饥腹。
见它安然进食，凌玄宸俯身细查它肋下伤势，心头骤然一松。
借着洞口漏入的淡淡月光，可见伤口已然尽数结痂，翎羽之下新生皮肉隐隐泛红，愈合之势极好，较之初见时的重伤垂危，已然天差地别。
“恢复极佳。”凌玄宸轻抚它脊背，眉眼微缓，“看来此番灵泉滋养，未曾白费。”
他取出剩余伤药，细细为它换药包扎。
指尖触碰到温润翎羽的刹那，一缕柔和翎力再度缓缓涌入经脉。此番灵力温润绵长，不似初时汹涌霸道，宛若涓涓溪流，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丹田灵气随之轻轻震颤，两相呼应，浑然相融。
“竟还能自行滋养修为？”凌玄宸低声惊叹。
墨渊灵翎食尽干粮，抬眸望向他，漆黑眼底漾着淡淡温软。它微微探头，轻柔蹭过他的肩头，亲昵依赖尽显无遗。
凌玄宸被它蹭得身形微晃，失笑摇头：“知晓了知晓了，你是盼我归来。”
他稳住身形，正色开口：“此地距宗门过近，绝非长久安身之地。迟早会被巡山之人察觉。你感知超凡，且替我探查一番，周遭可有更为隐秘、无人踏足的栖身之所？”
墨渊灵翎凝眸看他，似在权衡利弊，随即缓缓阖上双目。
刹那间，一股无形感知之力自它周身蔓延而出，如无边轻纱大网，覆遍周遭山野。
共生羁绊相连，凌玄宸瞬间与之共鸣。
方圆数里之内，草木走势、沟壑溪流、土石岩洞、虫豸微动，尽数清晰映照于心。万物细节，纤毫毕现，宛若双目洞悉整片山林。
这般玄妙之感，前所未有。
片刻，墨渊灵翎睁眼，低低轻鸣一声，头颅转向西北方位。
“西北方向另有居所？”凌玄宸了然点头，“甚好。待天光破晓前，我们便动身迁移，先去探查安稳与否。”
幽洞之内，月色清浅，将一人一兽身影拉得修长静谧。
凌玄宸背靠石壁落座，拍了拍身侧空位：“你且安心休憩，待天将近亮，我便唤你动身。”
墨渊灵翎并未即刻伏卧，双耳微颤，久久凝望洞口幽暗夜色，似察觉暗处隐忧。
“怎么？”凌玄宸顺着它目光望去，洞外空空如也，别无异常。
墨渊灵翎收回视线，低鸣一声，安然伏身，将头颅轻轻搁于凌玄宸膝头。
凌玄宸微怔，随即含笑轻抚它的翎羽：“想不到你这庞然异兽，竟也懂得撒娇依赖。”
墨渊灵翎闭眸休憩，不予应答。
凌玄宸倚着石壁，望着洞外朦胧月色，心底前所未有的安稳。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幽暗草丛深处，一道漆黑暗影悄然收敛气息，无声退隐，来去如风，月色之下不留半点痕迹。
凌玄宸对此全然不知。
唯有伏在他膝头的墨渊灵翎，双耳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眼底暗光微凝，默然尽收一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