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钟声穿破晨雾,回荡群山之际,凌玄宸正随杨晓,行在归宗弟子队列末处。
他抬眸遥望镇兽宗巍峨山门,高耸连云,心底却如擂鼓,怦怦难平。三日荒岭试炼,他衣衫破损数处,鬓发凌乱蓬乱,脸颊残留干涸血痕,大半为墨渊灵翎所留,少许是自身磕碰所致。
“稳住心神。”杨晓步速从容,低声提点,“越是慌乱,越易惹人猜疑。”
凌玄宸深纳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
方踏上山门石阶,目光便径直撞上队列侧方的王磊。
王磊本面带自得笑意,满心认定凌玄宸早已葬身荒岭兽口,可转头望见那道安然立在人群中的身影时,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宛若冰水浇头,转瞬尽数褪去,面色肉眼可见地沉冷下来。
“你……”
王磊唇齿微张,那句“你竟还活着”哽在喉间,迟迟未能吐出。
凌玄宸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明朗笑意,落落大方:“王师兄别来无恙?数日未见,师兄面色憔悴,想来是昨夜为寻我,彻夜奔波劳顿了。”
此话一出,王磊面色愈发阴沉难看。
身侧两名跟班对视一眼,皆缄口不言,不敢多语。三人昨夜彻夜搜山,笃定凌玄宸早已殒命,早已在心中备好说辞,只待归宗上报。此刻正主安然归来,所有算计铺垫,尽数付诸东流。
杨晓适时开口,语调平和淡然,仿若随口叙实:“我于山林边缘偶遇凌师弟。他遭翎狼追猎,险些困于断崖绝境,侥幸辗转脱身。”
王磊眸光沉沉,在凌玄宸周身反复扫视,寻不出半分破绽,只得将满心疑虑与不甘尽数压下。
“归宗弟子,列队听训!”
一道苍迈苍老的声音自议事殿前传来。
众弟子立时收声肃立,规整列队。
凌玄宸循声望去,只见枯木长老缓步拾阶而下。老者身着洗旧青灰道袍,脊背挺直如松,一双三角眸光锐如寒刃,扫过全场弟子,审视威严,慑人心魄。
枯木长老行至队前,依例清点人数、核验试炼猎获。
王磊报上三阶翎兔,其余弟子依次呈报各自战果。
待轮到凌玄宸时,队列间顿时响起细碎哗然,此起彼伏的窃议低低传开,皆是惊疑他竟然尚在人世。
凌玄宸神色坦然,躬身据实而言:“弟子空手而归。”
一语落罢,队列间再度响起几声隐晦嗤笑,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枯木长老虽亦诧异他死里逃生,却未纠结此事。可下一瞬,他眸光骤然定格在凌玄宸身上,微微眯起,眼底生出几分审视疑虑。
“凌玄宸。”
老者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厚,极具分量。
“本座记得,你离宗之时,修为尚在凝气二层。此番归来,竟是破境了?”
满场嗤笑瞬间戛然而止,全场骤然寂静。
凌玄宸心头微凛,思绪飞速运转。枯木长老眸光锐利如针,牢牢锁在他身上,这般通透审视,让他脊背微僵,心神紧绷。
面上却分毫未露破绽,垂首拱手从容应答:“回长老,试炼途中,弟子遭翎狼追杀,不慎坠入幽谷,于生死绝境之中侥幸顿悟,冲破桎梏,得以破境。”
说辞含糊委婉,却并非虚言。他的确于生死颠簸之中突破修为,只是此番机缘,皆源于那只重伤蛰伏的墨色异兽。
枯木长老默然不语,眸光沉沉注视他数息之久,三角眸底暗流翻涌,深意难辨。
良久,老者淡淡冷哼一声,语带质疑:“生死顿悟?你倒是机缘不浅。”
话音未落,他鼻尖微动,忽然眉头紧锁,似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凌玄宸心神骤紧,心脏几欲跃出胸腔。
他身上依旧萦绕着墨渊灵翎的残息。归途之前他虽以溪水净身冲刷,可墨渊灵翎本是异种异兽,气息殊异,寻常弟子无从察觉,可枯木长老身为宗门资深宿老,辨气识人数十年,嗅觉敏锐至极,绝非常人能比。
“你身上……”枯木长老微微前倾,似欲细辨气息。
凌玄宸抢先开口,语气诚恳坦荡,无半分慌乱:“回长老,弟子周身皆是翎狼血气!昨日被翎狼穷追不舍,奔逃途中不慎沾染满身血污,溪水冲刷数次,依旧难以除尽。”
枯木长老脚步一顿,再度深深审视他片刻,终究未曾深究,淡淡挥手:“退下吧。”
凌玄宸暗松一口气,垂首退至队末,敛息静立。
此时,高台之上传来沉稳脚步声。
凌玄宸抬眸望去,只见凌玄宇立身殿台之上。一身白衣沐着晨光,清冷如雪,手握随身长剑,眸光遥遥落于他身上,审视幽深,意味难明。
凌玄宸下意识垂落目光,避开对视。
他与这位嫡亲兄长,自幼气场相悖。凌玄宇心中唯有宗门规矩、剑道大道,向来视他这废灵根弟弟为宗门瑕疵、颜面污点,素来冷淡疏离。
可今日,凌玄宇眼底除却往日的漠然不屑,竟多了几分深沉探究——仿佛在重新打量、审视一个早已认定无用,却悄然生出变数之人。
凌玄宸未曾抬眸对峙,只俯首静立,静待训示落幕。
一炷香后,枯木长老训话完毕,抬手一挥:“尽数散去,各自休整。”
弟子四散离去,喧闹渐起。王磊带着两名跟班擦肩而过,压低嗓音,冷然吐出二字:“命大。”
凌玄宸置之不理,待三人走远,转身便欲回往居所。
“凌玄宸。”
杨晓出声唤住他,拉着他移步至议事殿僻静角落,四下确认无人窥探,方才压低语声正色开口。
“断崖那处石洞,绝非长久藏身之地。”
凌玄宸心头骤然一沉。
“我归宗之时特意绕道查探。”杨晓继续道,“此地虽荒僻隐蔽,可禁地边缘偶有巡守长老途经。你今日修为突破、气息异变,已然被枯木长老记在心底。他虽未曾当众追问,心中已然埋下疑心。”
凌玄宸五指骤然攥紧,指尖几欲嵌入掌心,焦灼不已:“可它伤势未愈,此刻挪动,根本经不起折腾。”
杨晓默然片刻,道出唯一转机:“宗门两日之后,有一众长老远赴南岭,参与四方镇兽议会。届时山中巡守人手大减,是你唯一的空档时机。”
“南岭议会?”凌玄宸抬眸,“何时启程,历时几日?”
“后天清晨动身,往返议事,共计四日。”杨晓凝眸道,“这四日,是你唯一可暗中探视、妥善安置它的窗口期。”
凌玄宸缓缓点头,心头却如压重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杨晓望着他凝重神色,轻叹一声,抬手轻拍他的肩头:“万事谨慎,量力而行。若有变故,即刻告知于我。”
言罢,她转身离去。
凌玄宸立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于拐角,又抬眸望向天色,晨光渐敛,暮色将临。
他心念悄然飘回断崖石洞。
那只孤寂的墨色巨兽,此刻定然正伏于枯叶之上,敛息蛰伏,静听山间动静,默默等候他携食归来、捎来音讯。
“非我有意失约,只是世事拘束,身不由己。”
他低声呢喃一句,攥紧掌心,转身缓步走向简陋居所。
夜色渐浓,墨色覆山。
他推开柴门,静坐床沿,借着窗隙漏入的微凉月色,看着自己尚且平稳的掌心。
方才列队对峙、隐忍蛰伏,方寸未乱。
脑海中轮番闪过枯木长老的锐利审视、凌玄宇深沉的探究目光、王磊满心不甘的隐忍神色。
人人皆在暗中窥探、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凌玄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藏着初生锋芒。
“既然诸位皆欲紧盯,那便拭目以待。”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