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舟冻得快要僵住。
十月的青牛山,夜里寒风刺骨。他缩在一块大石头背后,怀里紧紧抱着破竹篓,十根手指冻得硬邦邦,几乎失去知觉。篓里装着几株断肠草,叶片上凝着冰碴,硌得胸口生疼。
他今年十六,在洛家做了十二年杂役。
说白了就是当牛做马,天天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从早忙到晚。管一口饭,却永远吃不饱。身上这件灰布衣服穿了两年,袖口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线缝了又缝,看着跟乞丐差不多。
本来他不该半夜进山,黑灯瞎火,摔下去死了都没人发现。
可韩伯咳血了。
韩伯是药房管事,也是整个洛府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三天前韩伯上山采药,回来就高烧,夜里咳出血。族里大夫开了方子,需要一味霜心兰,只长在青牛山半山腰的断崖上。
霜心兰霜降后才开,花期只有三天,今晚就是第二天。
洛云舟偷拿一把柴刀,趁着夜色翻出洛府,摸进深山。
他顺利找到了霜心兰,一共三株,长在崖壁石缝里,花瓣半透,像冰片子。刚伸手去摘,脚下猛地一滑。
整个人连人带篓,顺着山崖滚了下去。
再次睁眼,他躺在一处山洞里。
洞口在头顶三丈高,根本爬不上去。山洞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地面长满湿滑青苔。空气里味道古怪,有点甜,又带着点腐臭味。
他抬手一看,左手腕正在流血。是滚落时被尖石头划开的伤口,口子不短,一直拉到掌心。
鲜血滴落在青苔上,渗进泥土。
这时他看见了那块石头。
在山洞最里面,石壁底下,半截埋在泥里。拳头大小,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看着就像烧过的砖头。
可血滴落到石头上的瞬间,石头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像心脏一样,扑通跳了一下。
洛云舟愣住,使劲揉眼睛,还以为摔糊涂看花了眼。再看,石头还在缓慢搏动,一收一放,如同呼吸。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听过修仙的传闻,偶尔有道人路过青石镇,行走飘逸,传闻能呼风唤雨、活几百岁。但他从没想过,这种怪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山洞越来越冷,他嘴唇发紫,牙齿不停打颤。留在这儿,天亮前肯定冻死。
困在这里也是死。
洛云舟咬咬牙,爬过去把灰石头从泥里抠出来。
石头刚握在掌心,他脑袋嗡的一响。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头骨里面轻轻刮了一下。
下一秒,异响消失。
石头安安静静躺在手里,灰沉普通,不再跳动,无光无热,看着平平无奇。
洛云舟盯着石头看了半天,低声嘟囔:“什么破东西。”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紧胸口,起身在洞壁寻找出路。
他没留意,石头贴上胸口那一刻,手腕的伤口不再流血。不是自然止血,像是有力量把血吸回体内,伤口结上一层薄薄灰膜。
他也没看见,山洞深处刻满怪异纹路的石壁,一道灰光顺着他的脚印缓缓蔓延。
……
足足两个时辰,他才找到出路。不是原路返回,他发现一道狭窄石缝,勉强侧身挤出去,连通一条陌生山道,绕了很远才下山。
天快亮,他回到青石镇。
全镇还在沉睡,青石板路面潮湿,打更人刚敲过五更,梆子声远远飘来。洛云舟从侧门溜回洛府,把柴刀放回柴房,提着药罐去往药房。
韩伯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亮。
“回来了?”
“嗯。”洛云舟把药罐放在桌边,“找到霜心兰,三株。”
韩伯撑着身子坐起,掀开药罐盖子闻了闻。
“断肠草搭配霜心兰,谁教你的方子?”
“您以前提过,断肠草汁液,能引霜心兰药力入肺。我记着。”洛云舟低头答道。
韩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舀起一勺药汤吹凉喝下。
洛云舟转身准备离开。
“云舟。”
“怎么了?”
“你怀里那物件,收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看见。”韩伯声音很轻,像梦话。
洛云舟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向韩伯。
韩伯已经躺下闭眼,好似睡熟,但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洛云舟低头摸了摸石头口,灰石头安安静静藏在衣服下,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没有多问,轻轻退出门外。
……
之后三天,一切如常。
灰石头安安稳稳待在怀里,和普通石块没有区别。他照常劈柴挑水扫地,日子仿佛和过去十二年一模一样。
只有洛云舟清楚,一切变了。
手腕那道深伤口,三天就彻底痊愈。不是慢慢愈合,结痂脱落后,连疤痕都没留下,新生的皮肤白嫩,和粗糙手掌对比格外显眼。
他试了试这块新皮肤:沾水不湿,遇火不烫。拿刀刃轻轻一划,刀刃直接滑开。
洛云舟吓了一跳,立刻收回手。
第四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缝照进屋内,落在胸口。他伸手摸向怀里的石头,忽然感觉到暖意。
不烫,是温和的热度,像晒暖的石块贴着心口。这股热气顺着经脉往下流,落到丹田位置停下。
这时,脑海里响起声音。
不再是刮擦声,是女子的声音,轻柔悠远,仿佛远风吹来。
“醒了……总算醒了……”
洛云舟猛地坐起身。
低头看向胸口的灰石头,石块坑洼里渗出来一滴灰露,顺着胸口滑落,渗进皮肤。
这不是普通露水,是一股温润的生机,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最后停在丹田。
紧接着,肚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荷叶上。
滋。
转瞬消失。
洛云舟坐在漆黑屋内,浑身冒汗。
他说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十分明白: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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