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云舟差点起不来。
不是睡懒觉睡过了头,是一觉醒来,整个人软得离谱,浑身没劲,跟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胳膊抬一下都费劲,更别说下地干活。
他趴在床边缓了好久,才勉强撑着身子起来,双腿发飘,一步步挪到院子打水洗脸。
刚踏出房门,冷风迎面吹过来。
洛云舟当场一愣。
这风明明冰凉刺骨,吹在身上却跟隔了层东西似的,半点不冷。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那块灰石头还好好贴在身上,看着跟之前没两样。
可他的身体,明显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就是五官。
耳朵变得贼灵。隔着高高的院墙,韩伯在屋里咳嗽,咳几声、中间喘几口气,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换以前,压根听不到半点动静。
眼睛也变厉害了。院里那棵老槐树,他天天看、天天瞅,早就看腻了。可今天一看,树叶上的纹路、细细的叶脉分叉,看得一清二楚,格外清晰。
洛云舟甩了甩脑袋,只当是昨晚折腾太狠、没睡好,出现错觉了,没多想。
接下来劈了一上午柴,他彻底发现不对劲了。
以前那种硬木头,他最少得抡两斧子才能劈开。今天随手一斧头下去,硬木跟豆腐似的,咔嚓一下直接劈成两半。
他试着连劈好几块,全是一下就开。
旁边一起干活的杂役阿福看傻了,笑着打趣:“云舟,你今早吃啥好东西了?力气怎么突然这么大?”
洛云舟随口糊弄:“就昨晚两个窝头。”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翻起了惊涛骇浪。
两个破窝头,怎么可能让力气涨这么多?
他悄悄摸了摸灰石头,不敢深想,埋头继续干活。
中午,洛云舟照常去给韩伯送饭。
韩伯靠在床上,气色比昨天稍微好点,但脸色依旧发白,看着还是很虚弱。
他接过饭盒,抬眼扫了洛云舟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身上有股怪味。”
洛云舟一愣:“啥味道?”
“说不上来,不像普通草药味,很奇怪。” 韩伯盯着他,“这几天是不是碰过什么特殊东西?”
洛云舟心里一虚,低头答道:“没有,就采了点断肠草和霜心兰。”
韩伯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叮嘱:“云舟,你最近千万别进山。”
洛云舟立马抬头:“为啥?”
“毒龙峒的人来了。”
这话一出,洛云舟手里的饭盒猛地一抖,差点直接摔地上。
“毒龙峒?”
韩伯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南边的邪修门派,专门练毒功,手段狠得离谱。三天前就到青石镇了,一直住在镇口客栈。”
洛云舟心跳飞快:“他们来咱们这种小镇干嘛?”
韩伯眼神深沉,看得洛云舟后背发凉:“不清楚。但这些邪修,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落脚小地方。”
“你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洛府,哪儿都别去,尤其是青牛山,半步都不能踏。”
洛云舟乖乖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哪是随便来的?
百分百是冲着他怀里的灰石头来的。
可他不敢说。
一来,说了只会让韩伯白白担心。二来,他心里也犯嘀咕 —— 韩伯明明普通人一个,不仅知道他怀里有石头,还清楚毒龙峒的来头,这老头,绝对不简单。
洛云舟端着空饭盒退出房间,靠在院子墙根站了半天,心里沉甸甸的。
毒龙峒的名头,他以前听过。
洛家有个亲戚去南方跑生意,回来讲过毒龙峒的事:以前有个村子得罪了他们,一夜之间全村人惨死,个个七窍流血、浑身发黑,连村里的鸡鸭猫狗都没能活下来。
以前听只当是吓人的鬼故事,现在落到自己头上,半点儿笑不出来。
下午,洛云舟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出了洛府。
他没别的事,就想去镇上茶馆打探消息。
青石镇的茶馆,就是最大的消息窝子。三教九流、走南闯北的人都聚在这儿,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在茶馆坐一会儿全能听明白。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竖着耳朵听旁人闲聊。
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关键内容。
“你们听说没?镇口客栈来了几个怪人!”
“啥怪人?”
“清一色灰衣服,腰上挂着竹筒,竹筒里还装着活蛇,看着贼邪门!”
“这帮人来咱们小镇干啥?”
“谁知道呢!客栈掌柜说,他们一来就到处打听路,问青牛山怎么走,问镇上有没有外乡人,还专门问 —— 有没有人捡到奇怪的石头!”
洛云舟端茶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奇怪的石头!
果然!就是冲着他怀里的灰石头来的!
他强行压下心慌,装作若无其事,抿了口茶,继续听。
“这伙人可不好惹。昨天一个小孩不小心撞了他们其中一人,那人就瞪了一眼,小孩当场吐黑水,差点出事!”
“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后来小孩爹妈拼命道歉,那人又瞪了一眼,小孩立马就好了,绝对是修行人!”
周围人一阵唏嘘,全是害怕和羡慕。
洛云舟心里却凉了大半截。
毒龙峒的人已经找上门了,目标明确,就是那块灰石头。
他彻底慌了。
再待在洛府,迟早会被找到。到时候不光自己要死,韩伯、府里几个对他不错的人,全都会被连累。
必须走!
可他转念一想,又满心无助。
他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杂役,没钱、没本事、没靠山,出了青石镇寸步难行。毒龙峒随便来一个人,都能随手捏死他。
这几天身体的变化、力气变大、五官变灵,看着厉害,在真正的修行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想要活下去,必须搞清楚怀里的灰石头到底是什么、怎么用。
整个青石镇,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只有韩伯。
洛云舟咬咬牙,打定主意:今晚必须再找韩伯问清楚。
天色刚擦黑,洛云舟借口上茅房,悄悄翻墙溜出洛府,绕到药房后窗。
他轻轻敲了三下窗户。
这是他和韩伯的老暗号,小时候韩伯偷偷给他塞吃的,就用这个节奏。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韩伯探出头,看见是他,眉头瞬间皱紧。
“你怎么又来了?不要命了?”
“韩伯,我必须问清楚。” 洛云舟压低声音,直截了当,“我怀里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韩伯脸色骤然一变,沉默了好久,久到气氛格外压抑。
最终,他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
洛云舟翻窗进屋,韩伯立刻关紧窗户、拉上窗帘,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韩伯脸色蜡黄,满脸疲惫,看着心事重重。
“你身上那东西,是不是灰色、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
洛云舟重重点头。
韩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果然是它。”
“它到底是什么?!” 洛云舟追问。
韩伯没有直接解释,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木箱子,翻找半天,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泛黄磨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种灵诀。
“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韩伯把册子递给他,“你祖父临走前特意交给我,让我等你十六岁再给你。本来还能缓一阵,现在,来不及了。”
洛云舟双手接过册子,急忙翻开。
,赫然写着一行字:凡根可种,种下灵根,方得生机。
底下配着一幅插画:一个人的身体里,长出一根灰色藤蔓,藤蔓扎根丹田,枝干蔓延全身,上面挂着九个颜色各不相同的葫芦。
灰、白、青、红、黑、蓝、紫、金、无色。
九枚葫芦,九种颜色。
洛云舟心脏狂跳,浑身发麻。
“我祖父…… 到底是什么人?”
韩伯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具体来历。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若是云舟十六岁遭遇死劫,便入青牛山溶洞。石在洞中,书在手中,自有生路。”
韩伯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
“你祖父,早就料到今天的一切了。”
洛云舟脑子嗡嗡作响。
溶洞的符文石壁、石头的跳动、女人那句 “醒了,可算醒了”……
所有巧合,全是注定的!
他突然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自己从小被送进洛府当杂役,想起十六岁进山捡石……
这根本不是运气,是早就安排好的宿命!
他嗓子发哑,死死盯着韩伯:“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山洪意外吗?”
韩伯眼神躲闪,沉默良久,低声道:“别问了。太早知道这些,只会害死你。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活下去。”
“怎么活?”
韩伯指着他手里的《种灵诀》。
“种灵根。”
“种成灵根,你才算踏入修行路,能跟毒龙峒抗衡一线。不种,不出三天,你必死无疑。”
洛云舟低头看着册子上的藤蔓葫芦图案,沉声问:“种了之后呢?就安全了?”
“安全不了。” 韩伯实话实说,“一旦种下灵根,你的气息会被天地锁定。毒龙峒、锁灵人、各路蛰伏的老怪物,都会感知到你的存在,源源不断来找你麻烦。”
洛云舟攥紧册子:“那种不种,有啥区别?”
“区别就是 ——” 韩伯目光坚定,“不种,必死。种了,你还有搏命的机会。”
洛云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深处,那滴灰色露水安安静静蛰伏着,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
他猛地睁眼:“怎么种?”
韩伯翻开册子,上面写着入门心法:以血为引,以灵为土,种下种子,灵根始生。
旁边标注着三个字:滋露种。
“滋露,是九种灵露的第一种。” 韩伯解释,“割破手指,滴血引石,石头会再凝一滴灵露。吞下去,灵根就能扎根你体内。”
洛云舟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对着食指轻轻一划。
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将流血的食指,紧紧按在胸口的灰石头上。
鲜血顺着石头的坑洼,缓缓渗了进去。
下一秒!
扑通!扑通!扑通!
灰石头骤然剧烈跳动,力道极大,隔着皮肉都能清晰感知,像一颗快要炸裂的心脏。
胸口瞬间滚烫一片,灼热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紧接着,石头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滴剔透的灰色灵露缓缓渗出,和那晚山洞里的一模一样。
洛云舟抬手接住,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仰头吞下。
灵露入口冰凉,顺着喉咙一路下沉,直直落进丹田。
滋 ——!
一声细微的轻响,在体内炸开。
洛云舟瞬间僵住。
他能清晰感觉到,沉寂十六年的经脉,彻底活了!
四面八方的灵气,疯狂钻进他的身体,从毛孔、口鼻涌入,填满干涸的经脉。
经脉被灵气不断撑开、拓宽,浑身又涨又麻,酥酸难忍。他直接瘫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是疼,是从未有过的充盈感。
“忍住!” 韩伯扶住他的肩膀,沉声叮嘱,“第一次塑灵根最熬人,撑过去,你就脱胎换骨了!”
洛云舟咬牙硬扛,指甲深深抠进木板里,一声不吭。
不知道熬了多久,或许一盏茶,或许一个时辰。
等他缓过劲睁开眼,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油灯依旧亮着,韩伯坐在床边,闭目调息,看着十分疲惫。
洛云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深处,多出一枚淡淡的灰色葫芦印记,大小刚好盖住手掌,像天生的胎记。
印记中心,一点灰芒微微跳动,正是刚刚种下的【滋露】灵种。
他试着运转气息。
原本滞涩的身体,瞬间通透无比,灵气如流水般在经脉里顺畅游走。
丹田之中,一株细微的灰色藤蔓悄然生根,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稳稳扎根在体内。
灵根!
他真的种出灵根,踏上修行路了!
洛云舟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走到水盆边看向水面倒影。
少年依旧瘦小黝黑、样貌普通,可眼神彻底变了。
以往的怯懦、卑微、迷茫一扫而空,眼底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和锋芒。
他转头看向熟睡般的韩伯,轻声唤了句:“韩伯。”
韩伯没有动静。
洛云舟没有再打扰。
他把《种灵诀》揣进怀里,心里打定主意,今晚必须走。
毒龙峒步步紧逼,他留在青石镇,只会连累韩伯。
他悄悄翻窗出屋,沿着后巷一路狂奔,冲到镇西土墙下,踩着石块翻出镇子。
墙外是大片荒野,远处连通官道。
韩伯之前跟他提过,往南走三天,就是云梦泽。那地方是三不管地界,混乱无序,但也足够隐蔽,毒龙峒的势力根本伸不到那里。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也不知道怎么修炼、怎么变强。
但他没得选。
夜风呼啸,吹起他单薄的衣衫。
洛云舟回头望向漆黑的青石镇,这里困住了他十六年,让他做了十二年任人打骂的杂役。
卑微、渺小、无人在意。
但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握紧掌心的灰色葫芦印记,轻声开口,语气坚定。
“青石镇,等着。”
“我洛云舟,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身毅然冲进沉沉夜色,向着未知的远方,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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