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荒野,洛云舟被寒意冻醒。
他蜷缩在土坎之后,抱着膝盖,牙齿不住打颤。昨夜修炼半宿,丹田内灵力温热,可肉身挡不住凌晨的冷风,冷暖两股力量在身上冲撞,一夜都没能安稳入眠。
他撑着地面起身,活动僵硬四肢,浑身酸胀。左肩膀痛感最甚,昨日搏杀毒龙峒修者时发力过猛,肌肉早已拉伤。
洛云舟低头看向掌心。灰色葫芦印记贴在皮肉上,灵种跳动比昨夜平缓,似在休养蓄力。丹田之中那根灰色灵藤,不再单纯变长,反倒粗壮了几分,纤细嫩芽一点点变得扎实。
他就地盘腿,运转《种灵诀》继续修炼。
这一回,灵气入体的速度又快一截。天地间稀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经脉,循环一周沉入丹田。灰色灵藤轻轻震颤,贪婪吸纳灵力,藤尖缓缓鼓起一粒米粒大小的凸起——第二片新叶,即将萌发。
第一片叶子是种下灵根时生出。他说不清其中玄妙,只真切感知,灵藤每新生一叶,肉身力量与灵力便随之增强一分。
收功站起,洛云舟啃下一个冷窝头,就着晨露艰难咽下。不敢久留,继续向南赶路。
按照河边老妇所言,去往云梦泽全程八百里,需要先抵达清河县,再向东南行进五百里。前路遥远,至少要走上半个月。
沿着河岸小路走了两个时辰,耳边传来连绵的拍打水声。并非河水奔涌之声,而是众人捶洗衣物的噼啪声响。
洛云舟绕过一片芦苇丛,一座临河小码头映入眼帘。十几艘小渔船停靠河湾,船头堆满渔网与竹篓。岸边妇人蹲在青石上浣衣,孩童在浅滩嬉闹,一名老者坐在船头,低头修补渔网。
他走上前,打算问路,确认去往清河县的距离。
“大爷,向您打听个路。”洛云舟朝船头老者拱手。
老者抬眼打量他,目光扫过他宽大不合身的旧布衣、背上竹篓与腰间柴刀,带着几分审视。
“后生,要去哪?”
“前往清河县,还有多远?”
“顺着河道往上走二十里,看见黄土城墙便是。”
二十里,半日脚程。
“多谢大爷。”
洛云舟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依旧能感受到老者的目光钉在后背。他心中警醒,自己一身泥泞、孤身佩刀的少年模样太过惹眼。倘若毒龙峒之人先来此盘问,他极易暴露。
必须加倍小心。
……
日至中天,清河县的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历经多年风雨,墙头长满荒草。城门敞开,往来行人不多,多是挑担小贩、赶驴车的农户。
洛云舟混在人流之中,顺利入城。
清河县比青石镇大上一倍,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包子铺、铁匠铺、药铺、客栈依次排开,街市热闹。
一路赶路早已饥肠辘辘。洛云舟摸了摸怀中的灵石与碎银,走进包子铺,买了四个猪肉白菜包。
皮薄馅满,汁水充盈。他快速吃完三个,慢嚼最后一个,留心听邻桌两名商人闲谈。
“听说青石镇出事了?”
“详情不清楚,昨日一伙灰衣人在镇上大肆搜捕,夜里西头燃起大火,半条街都烧没了!”
洛云舟咬包子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口一沉。
灰衣人、青石镇大火,必然是毒龙峒所为。没能抓到他,这群邪修便纵火泄愤。
韩伯的药房在镇子东头,可二狗家和不少街坊都住在西头。大火蔓延,后果难料。
二人话音继续传来。
“直到天亮,那群灰衣人才撤走,行事阴毒,应当是南边毒龙峒的邪修。”
“小声些,这类势力惹不起,少打听。”
两人结账离去。洛云舟坐在原位,心头沉重。他为保命一路逃亡,却连累青石镇百姓受难。但他不能停下,一旦身死,这些因他牵连的人才是白白受苦。
他强压心绪,吃完包子,喝一碗热汤。向掌柜讨来热水,洗净脸上手上污泥,又撕下旧衣布条,把卷刃的柴刀缠好,打算寻铁匠铺磨刀。
行走街上,洛云舟留意到,此地修行人随处可见。有人背负长剑,有人腰悬法器,衣袍绘有符文。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和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在青石镇十六载,他见过的修行人屈指可数,可在清河县短短片刻,就撞见七八人。越靠近云梦泽,修行者果然越多。
很快找到铁匠铺,他把柴刀递过去。铁匠粗臂一抬,瞥了眼刀口:“刃口卷了,砍过硬物了吧?”
“赶路砍粗树枝弄的。”洛云舟随口应答。
铁匠没有多问,片刻便将柴刀磨锋利,只收两文钱。
拿到柴刀,洛云舟不敢在闹市打探路线,怕撞上毒龙峒的眼线。他拐进僻静无人的小巷,靠墙坐下,取出《种灵诀》翻看经脉图谱。
图谱记载,灰色灵藤起于丹田,沿任脉上行,此刻已经抵达膻中穴外围。书中注解:灵藤抵达膻中穴,可引经脉小淬炼,突破瓶颈,灵力暴涨。
洛云舟当即引动灵力,尝试冲击膻中穴。可灵力行至穴位边缘,如同撞上一堵坚墙,寸步难行。
他翻阅注解,突破瓶颈需要外力相助,灵药、生死险境,或是灵石。
灵石。
洛云舟取出怀中灰石握在掌心。灵石内封存的灵气,远比天地间灵气浓郁数十倍。他凝神引气,灵石内精纯灵气源源不断顺着掌心涌入经脉。
膻中穴的壁垒,微微松动。
洛云舟全力催动灵气冲击!
轰隆一声,体内屏障轰然破碎!灵力贯通膻中穴,经脉被拓宽,丹田灵藤猛地向前窜出一截,第二片嫩叶彻底舒展。
手中灵石灵气耗尽,化作灰白废石。
洛云舟长长吐出浊气,眼底精光一闪。开脉一重!按照《种灵诀》,灵藤贯通膻中穴,便是开脉一重。
自种下灵根至今,不到两日,他便从凡人踏入开脉境。
但此地不宜久留,毒龙峒追兵随时会到。他收好典籍,走出小巷,打算从南门出城。
刚踏上主街,前方人群聚拢,一片骚动。洛云舟挤上前一看,心头骤紧。
地上躺着一名路人,浑身发黑,嘴唇乌紫,眼白布满血丝,身体不停抽搐,嘴角涌出黑水。
“又是毒龙峒的毒伤!”围观百姓低声议论,“这是第三个了,东街前两天也倒了一人,症状一模一样!南边已经乱起来了。”
毒龙峒不只追猎他,还在清河县肆意伤人。洛云舟悄悄后退,准备抽身离开人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平和的呼唤:“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洛云舟猛地转身,瞬间戒备。
一名胖子站在身后,身着灰蓝绸衫,手摇折扇,笑容看着和善。可洛云舟掌心的灰色葫芦印记骤然发烫,灵种急促跳动,发出强烈警示——此人修为不弱,暗藏危险。
“我不认识你。”洛云舟向后退半步。
“现在便可认识。”胖子折扇一合,指向旁边小巷,“巷内说,只两句话,不耽误你赶路。”
洛云舟短暂权衡。闹市之中若是动手,极易引来围观。对方若是敌人,不会这般迂回。他压下戒备,跟着胖子走进空巷。
胖子倚住土墙,折扇轻敲掌心,开门见山:“你身上有灵根气息,是少见的灰色灵藤。我在清河县二十年,从未见过。”
洛云舟闭口不语,保持警惕。
“不必紧张,我不是毒龙峒的人。”胖子淡淡一笑,“你这是灰藤种灵根,对吧?”
洛云舟心脏猛跳。灰藤种,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他灵根的名号。
“你究竟是谁?”
胖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刻着一个“鬼”字,一晃便收起来。
“旁人叫我老鬼,云梦泽芦苇荡的人。你一路向南,迟早要寻到我。”
他收敛笑意,正色告知:“毒龙峒眼线遍布清河县四大城门,拿着你的画像守在各处,专门等你。”
画像!洛云舟脸色一变。
“你的样貌身形太好辨认,十六七岁,身形偏瘦,背着竹篓,一眼就能认出。”老鬼上下打量他。
洛云舟心头一紧:“我该如何脱身?”
“换一身装束,掩去样貌。”老鬼从袖中取出一顶斗笠与青布长袍,扔给他,“换上,藏好竹篓,遮掩柴刀,走西门。西门我打过招呼,不会有人盘查。”
洛云舟接住衣物,眉头微蹙:“你为何帮我?”
“我本就是做买卖的。今日这份人情你记下,待到你抵达云梦泽,再来寻我偿还。世间没有无偿的援手。”
说完,老鬼转身离去,折扇在手中一转,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洛云舟独自立在巷中,心绪翻涌。云梦泽老鬼,芦苇荡消息灵通之人,他早就在茶馆听过传闻。此人目的难测,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迟疑,换下破旧灰衫,穿上青布袍,戴上斗笠遮挡面容。把竹篓藏进巷角杂草堆,柴刀别在腰后,用衣袍盖住。
一番装扮,落魄赶路少年的气息尽数褪去,看着如同走四方的货郎。
整理妥当,洛云舟稳步走出小巷,直奔西门。
西门行人稀少,守城兵丁懒洋洋靠着墙根,扫都未曾扫他一眼,直接放行。
踏出城门,洛云舟一路前行,没有回头。身后清河县城墙慢慢缩小,最终隐没在地平线。
他抬手摸向掌心,灵种缓缓跳动,像是在低声催促。
前路仍有数百里。
逃亡不止,修炼不止,变强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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