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舟一路南逃，整整走了八天。
这八天，他避开所有城镇官道，专挑荒山野岭、密林野径穿行。饿了就啃发硬的冷窝头，渴了就俯身饮山间溪水，夜幕降临便蜷缩在老树树洞、土崖之下将就过夜，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前后耗尽两块灵石，日夜苦修，顺利突破至开脉二重。
丹田内的灰色灵藤愈发繁茂，再抽一截枝干，第三片嫩叶已然冒尖待放。随之而来的，是他五感的极致蜕变。
如今五十步内的虫鸣鸟兽，他能清晰分辨种类；深夜无光的密林，他亦可看清三步之内分毫景物，感官远超寻常修者。
可连日不眠不休的逃亡与修炼，终究让肉身濒临透支。
脚底磨满血泡，层层破溃结痂；肩膀旧伤反复拉扯，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刺骨酸痛，一身筋骨早已疲惫到极致。
直至第九日傍晚，一股浓郁厚重的水腥味，骤然扑面而来。
这绝非山间小溪的清淡水汽，而是裹挟着烂泥、水草、鱼虾腥气的浩荡水雾，铺天盖地，萦绕鼻尖。
洛云舟咬牙攀上前方土坡，抬眼望去，终于看见了云梦泽。
暮色垂落，残霞染遍水面，漫天暗红铺展千里。整片云梦泽无边无际，并非规整湖面，而是被亿万株高耸过人的芦苇，分割成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细碎水道。
晚风掠过，连片芦苇起伏摇曳，如浪潮翻涌，沙沙作响。零星小舟漂浮水道之上，船头一盏盏昏黄灯笼摇曳微光，在暮色中点点浮沉。
这便是三不管的乱世绝地 —— 云梦泽。
洛云舟沿着泽边水岸，稳步向下游走。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浮现成片灯火。
不是零星村落星火，而是连绵一片的水上灯火。
无数木屋、草棚依水而建，或是架在深水木桩之上，或是搭在芦苇丛间。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灯笼，红、白、蓝各色灯火错落交织，漂浮于水面芦苇之间，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悬浮泽上的璀璨灯海。
人声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吆喝、讨价还价、饮酒划拳、争执怒骂，种种声响混杂一处，热闹喧嚣，远超青石镇的市井集市。
这里，便是云梦泽最混乱、也最繁盛的芦苇荡散修集市。
洛云舟驻足集市入口，心头微微迟疑。
清河县的老鬼曾嘱他，抵达芦苇荡便寻他相助。可他仅匆匆见过一枚鬼字令牌，既不知老鬼样貌，也无半点寻人的头绪。
眼下前路迷茫，身无余财，首要之事，便是安稳落脚，活下去。
稍作斟酌，他抬步踏入集市。
脚下是悬空铺设的木板栈道，架于流水之上，踩踏上去微微摇晃，吱呀作响。栈道两侧摊位林立，琳琅满目。
灵药、符纸、残损兵器、妖兽骨血、修行干粮，应有尽有。
一名赤膊壮汉守在灵石摊位前，高声招揽：“后生，看下品灵石！成色上好，物美价廉！”
洛云舟无心停留，一路穿行，默默观察往来之人。
此地之人，无一寻常百姓。
往来散修看人从不在意容貌衣着，目光皆是扫向手腕、腰间、步伐身形，精准判断对方修为深浅、身家底蕴、威胁高低，处处暗藏戒备与算计。
这是刀口讨生活的地方，弱肉强食，一目了然。
洛云舟下意识收拢双手，缩进衣袖，牢牢遮住掌心的灰色葫芦印记，不敢有丝毫暴露。
逛遍半条集市，他最终选定了一处最简陋的落脚处。
所谓客栈，不过是木桩撑起的芦苇草棚，破旧简陋，四面漏风。门口挂着一块斑驳木板，字迹歪歪扭扭：有水有铺，十文一晚。
他低头走入棚屋。
屋内整齐摆着七八张老旧竹床，大半床位空着。一名干瘦老者坐在柜台后闭目打盹，听见脚步声，慵懒睁开一眼。
“住店？”
“十文一晚？”
“只住不睡包，不含饭食。” 老者语气淡漠。
洛云舟掏出十文铜钱置于柜台。老者未曾点数，随手推来一把生锈钥匙。
“三号床。被褥自行去墙角挑选，凑合用。”
墙角被褥堆叠杂乱，沾满尘污，无一套干净完好。洛云舟无奈挑了一床补丁最少、相对干爽的被褥，铺在竹床之上，缓缓躺下。
连日奔逃透支身心，此刻终于有一方容身之地，浑身筋骨酸痛欲裂，疲惫浸透四肢百骸。
可集市喧嚣彻夜不息，人声嘈杂入耳，再加上心中万千思虑，他毫无睡意。
落脚芦苇荡，前路依旧迷茫。
老鬼踪迹难寻，自己仅剩数块灵石、几十文铜钱，坐吃山空，撑不过数日。
他如今已是开脉二重修士，可在遍地修者的芦苇荡，依旧是最底层的小人物，毫无立足资本。
如何活下去？如何积攒资源？如何继续修炼变强？
洛云舟下意识摩挲掌心印记，灵种轻轻跳动，丹田内的灰色灵藤微微震颤，似在提醒着什么。
滋露灵根！
他瞬间心头一动。
滋露灵力最是温润，擅长滋养经脉、修复体魄、愈合伤势，远超寻常疗伤灵药。韩伯也曾言，此灵根逆天，可极速愈伤、修复体虚。
寻常丹药昂贵无比，集市散修日日搏杀采药，人人带伤、满身旧疾。
或许，这便是他唯一的谋生之路！
不卖药、不摆摊，以灵根之力为人治伤！
一念至此，洛云舟眼中亮起微光，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
……
次日天刚破晓，洛云舟早早起身，独自逛遍集市外围。
他不急着做生意，先默默打探行情、熟悉规则。
最终在一处草药摊位前驻足。摊位摆满各色野生草药，断肠草、霜心兰、血见愁、七星草应有尽有，还有诸多外形怪异、闻所未闻的珍稀药草。
摊主是个指尖发黑、满脸褶皱的老者，常年捣药染了一身药色。
“后生，买药？”
“不问买，只问收。这里收野生草药吗？” 洛云舟问道。
“收。拿出来看看。”
洛云舟掏出八天赶路途中随手采摘的草药，几株常见七星草、一株血见愁，还有几株不知名的山野根茎。
老者随手翻看，连连摇头：“七星草遍地都是，两文一斤；血见愁尚可，五文作价；这些根茎毫无药效，形同废草。”
一番折算，所有草药合计不足二十文。
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维持生计。
洛云舟默默收钱转身，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老者的声音。
“后生，你指尖伤口红肿发炎，泽地水汽带毒，久拖必会溃烂。”
洛云舟低头看去，昨日被芦苇叶划破的指尖，果然泛红肿痛。连日赶路未曾在意，险些忘了这处小伤。
“一点小伤，无妨。”
“泽地无小病。” 老者从摊下摸出一小罐褐色药膏，随手递来，“抹上，三日可愈。送你了，方才草药我作价偏高。”
洛云舟微微一怔。
自逃亡以来，人人皆怀算计、步步凶险，这是他首度遇见待人平和、不图回报的陌生人。
“多谢老丈。”
他拆开药膏涂抹指尖，一丝清凉蔓延开来。可他清晰感知，伤口消肿愈合的速度，远超药膏的药效。
真正起效的，是他体内流转的滋露灵力！
灵根自发运转，温润灵力源源不断汇聚指尖，极速化解红肿、修复皮肉。
洛云舟脚步一顿，彻底笃定心思。
他当即折返集市主道，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捡起一块残破木板，以柴刀刻下四字 ——治伤，见效即愈。
不标价、不张扬、不夸大，静静蹲坐等候客人。
最初两个时辰，往来散修络绎不绝，皆是扫他一眼便匆匆离去，只当他是招摇撞骗的落魄少年，无人问津。
直至正午，一名左臂缠满血布的青年驻足身前。
青年二十出头，布条浸透暗红血迹，面色憔悴，上下打量洛云舟片刻，带着几分疑虑开口：“你真能治伤？”
“可以一试。”
“我这伤口数名医者看过，皆言需静养半月，难以速愈。” 青年解开布条，一道三寸长的狰狞刀口出现眼前，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发黑，沾染着浓郁的阴毒湿气。
洛云舟抬手示意他落座，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心念一动，丹田灰色灵藤运转，精纯温润的滋露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渗出，顺着对方经脉，缓缓涌入伤口深处。
淡不可见的灰色灵力，一触伤口，瞬间起效。
青年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愕：“痒！伤口奇痒无比！”
肉眼可见，伤口发黑的淤毒快速消退，外翻皮肉缓缓收拢，渗血创面迅速结痂愈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久治不愈的毒伤，便收拢成一道浅淡细纹，彻底止血结痂。
青年活动臂膀，屈伸自如，痛感尽数消散，满脸难以置信。
“你这是什么疗伤手法？太过神异！”
“家传粗浅手法罢了。” 洛云舟淡然敷衍。
青年回过神，掏出一袋碎银：“该付多少？你定价。”
“随意即可。”
青年斟酌片刻，捏出一块碎银，约莫五十文，郑重递过：“暂且这些，多谢相救！”
洛云舟坦然收下。
青年离去未久，便折返而来，身后还带着一名壮汉。
“我兄弟膝部旧伤肿胀，行走困难，劳烦你再看看！”
壮汉右腿膝盖高高肿起，形如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积伤已久。
洛云舟依法施为，灵力顺着脚踝涌入关节深处，一点点化开淤堵、驱散湿毒、修复受损筋骨。
关节旧伤远比外伤难治，耗费足足半个时辰。
待灵力散尽，壮汉膝盖肿胀尽消，屈伸无碍，当场大步走动，爽朗大笑：“神技！当真神技！”
这次，壮汉主动付了一百文。
散修圈子消息传播极快。
芦苇荡之中，人人身负旧伤新疾，寻常疗伤丹药价格昂贵，普通散修根本消耗不起。而洛云舟疗伤无需丹药、无需药膏，片刻即可愈伤，效果绝佳、收费公道。
短短一下午，他的摊位前便排起长队。
直至天黑收摊，前后治愈八人伤势，一共赚取四百七十文铜钱。
加上此前结余，他手头足足有了六百多文。
足够安稳租住客栈两月，亦可购置干粮衣物，暂时无需为生计发愁。
洛云舟收好木板，揣好铜钱，踏着暮色返程客栈。
行至半路，周遭无人，他掌心的葫芦印记骤然发烫，灵种急促跳动，发出强烈警示。
身后，有人尾随！
并非模糊的直觉，是灵根精准的危险感知！
洛云舟未曾回头，刻意放缓脚步，佯装从容赶路。
他慢，身后之人亦随之放慢，步步紧随，穷追不舍。
他当即拐进两侧棚屋形成的狭窄夹道，巷道仅容一人通行。行至中段，洛云舟骤然驻足，猛地转身。
三步之外，静静立着一道黑衣少年身影。
对方并非毒龙峒灰衣人。少年十六七岁，身形瘦削却肩背挺拔，站姿沉稳如松，腰间短刀缠满红布，锋芒暗藏。
四目相对，黑衣少年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清冷：“你方才的治伤手法，绝非普通世俗功法。”
洛云舟心神一凛，戒备顿起：“阁下什么意思？”
“你以灵力催愈伤势。” 少年目光死死锁定他的双手，字字清晰，“而且你的灵力，是极为罕见的灰色。我从未见过此种灵力。”
终究，还是被人看穿了灵根的异常。
洛云舟五指攥紧，后腰柴刀硌得脊背发紧，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你是谁？”
“陆三。” 少年坦然自报家门，“芦苇荡陆家之人。”
“未曾听闻。”
“无需听闻。” 陆三往前踏出一步，气场沉稳，“我寻你，是想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我妹身负内伤。” 陆三眼底掠过一丝暗沉，“三月前遭泽中水兽重创肺腑，遍寻医者、服食数十颗疗伤丹，始终不见好转。如今体虚气弱，连行走都喘息不止。”
洛云舟微微思索。
滋露灵力最擅愈合皮肉外伤，内伤淤堵脏腑，他从未尝试医治，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我可以一试，但无法保证彻底根除。”
“足够了。” 陆三眼神亮起，恳切道，“若能治好我妹，你想要什么报酬，我尽力满足。”
“先看人再说。”
陆三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二人穿梭纵横交错的木板栈道，深入芦苇荡腹地。一路避开热闹集市，最终抵达一间临水木屋。
木屋扎根深水木桩之上，四壁为芦苇编织而成，屋顶茅草铺盖，简陋却干净整洁。
推门而入，浓郁药味扑面而来。
木床之上，躺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她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双目轻闭，胸口起伏微弱，呼吸细弱飘忽，看似奄奄一息。
“小妹，醒醒。我寻了医者来为你疗伤。” 陆三轻声唤道。
少女缓缓睁眼，一双眼眸清澈硕大，却满是疲惫无神。她看向洛云舟，安静无声。
洛云舟缓步上前，落座床边，抬手搭上少女腕脉。
脉象微弱虚浮，紊乱不堪，每每跳动数下便滞涩停顿，脏腑气血淤堵严重。
他凝神催动灵力，一丝温和灰色灵气缓缓探入少女经脉。
灵力入体瞬间，他便摸清了症结根源。
少女肺经、心经交汇处，凝结着一团极寒阴毒的水兽残力，如同万年寒冰，冻结经脉、阻塞气血，寻常丹药药力根本无法渗透化解。
而他的滋露灵力，温润纯阳，恰好克制此种阴寒淤毒。
洛云舟不再迟疑，持续输出灵力，丝丝灰芒顺着经脉涌入，一点点消融那团刺骨寒毒。
寒冰遇暖，滋滋消解，如同冰雪逢春。
可内伤疗愈远比外伤耗费灵力，短短片刻，他体内灵力便消耗大半，远超日间疗伤十倍不止。
一盏茶，寒毒消融三成。
两盏茶，寒毒消融六成。
少女苍白的脸颊渐渐透出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慢慢平稳，胸口起伏愈发均匀。
洛云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咬牙持续催发灵力。
半个时辰后，九成阴寒残毒尽数化解。
仅剩最后一丝寒毒深嵌肺腑最深处，以他目前开脉二重的修为，灵力已然耗尽，无力再探。
他缓缓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何？” 陆三立刻上前追问，满眼急切。
“九成淤毒已解。剩余一丝寒毒极深，我目前修为不足，无法彻底根除。” 洛云舟如实道，“只需静养半月，辅以温性药草调理，残余寒毒自会慢慢消散，无碍性命。”
此时床上少女眼眸已然清亮许多，虚弱褪去大半，望着洛云舟，轻声道谢：“多谢公子。”
话音落，她浅浅一笑，苍白的面容瞬间柔和温婉。
陆三松了一口大气，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置于桌面。
“家中清贫，仅有四十七文铜钱、一小块碎银，微薄报酬，还望莫嫌少。”
洛云舟打开布袋看了一眼，坦然收下：“足够。”
他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 陆三快步上前叫住他，目光认真，“你落脚何处？”
“集市简陋草棚客栈，有水有铺那家。”
陆三缓缓点头：“日后若有难处，可寻我。这片芦苇荡，我尚能护住你一二。”
洛云舟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眺望。
临水木屋灯火摇曳，陆三静立门口，目送他远去。
洛云舟抬手抚上掌心葫芦印记，灵种微微发烫，平缓跳动。
这一次，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
他不知这份交集是福是祸，但他清楚。
凶险混乱的芦苇荡，他终于有了一处落脚之地，也终于，遇见了第一个可交之人、第一个朋友。
前路依旧风雨未知，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逃亡。
变强之路，自此，又多了一份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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