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洛云舟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掌心那枚葫芦印记把他叫醒的。灵种一跳一跳,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像在催他——今天是报名的日子,别迟到。
他翻身下床,洗了把冷水脸,把青布袍的领口扯平。柴刀别在腰后,用袍子盖得严严实实。那块"治伤见效快"的破木板没带,今天不摆摊。
出了客栈,他直奔集市中央。
芦苇荡正中间有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尊青石台。台子三尺高、两丈见方,是整个集市唯一一块整块石头凿出来的东西。平时这台子用来卖货、比武、说书,今天台上站了四个人。
三男一女,清一色灰布短褂,胸口绣着一朵水波纹的花——和老鬼给他那张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泽国试炼的人,到了。
洛云舟走到台下,抬头扫了一眼。
台子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清一色年轻人,跟他差不多大,或者稍长几岁,穿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有灵气波动,而且不弱。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
左边高个,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呼吸绵长——开脉三重往上。旁边矮壮的那个,胳膊青筋暴起,脚踩台基纹丝不动——开脉四重,搞不好更高。右边站着个女的,十七八岁,腰里别两把短剑,眼神冷得像刀——开脉三重巅峰,半步四重。
全是硬茬。
他一个刚突破开脉三重的毛头小子,往这群人里一站,跟小鸡崽混进老鹰窝似的。
"报名的,排好队。"
台上那女的开口了,声音脆,没温度。一手捏名册,一手攥笔。
人群往前挪。洛云舟排在中间,前面七八个,后面十几个。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报名字、报境界、交报名费。
"铁牛,开脉四重,五十文。"
"柳小蛮,开脉三重,五十文。"
"孙二狗——不是,孙二,开脉三重,五十文。"
一个一个过。
轮到洛云舟,他往前跨了一步。
"名字。"
"洛云舟。"
台上那女的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
"境界。"
"开脉三重。"
笔尖顿了一下。
"刚突破的?"
洛云舟没绕弯子:"昨天刚破的。"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后面有人嘀咕:"刚突破也来凑热闹,找死。"
台上那女的没理闲话,在名册上写下三个字。
"报名费五十文。"
洛云舟把五十文铜钱往台上一放。
"三日后辰时初刻,东口石牌坊集合。迟到一刻,取消资格。"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规则我再念一遍——"
她站直了,声音拔高。
"泽国试炼,为期七天。试炼区在芦苇荡深处,方圆三十里。区中央有一处上古秘境入口,三年一开,每次只放二十人进去。"
"试炼内容:七天之内,在试炼区里找到'试炼令'。令一共二十枚,找到的人有资格进秘境。七天后,手里有令的自动入围,没令的淘汰。"
"补充一句:试炼区内允许争斗,允许抢令。不许杀人——"她顿了顿,"但出了事,主办方不管。"
最后那句她说得轻,可台下每个人都听清了。
不许杀人,但不负责。
说白了就是:打死了算你命短,没人替你出头。
散修圈的规矩,洛云舟早就习惯了。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话。
"还有问题吗?"她合上册子。
台下没人吭声。
"散了。三日后辰时,石牌坊见。"
人群一哄而散。洛云舟转身要走,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喂,那个刚突破的。"
他回头。
是排队时站他后头的一个少年。瘦高个,尖下巴,细长眼,笑起来让人浑身不自在。穿一身墨绿短打,腰里别着根铁鞭。
"有事?"
"没事,就是认识一下。"瘦高个咧嘴一笑,"我叫贾明,开脉四重。你就是洛云舟?开脉三重?"
"嗯。"
"刚突破的?"贾明往前凑了一步,"那你也敢来?不怕折里头?"
"怕就不来了。"
"有骨气。"贾明抬手拍他肩膀,力道不轻,"那咱们秘境里见。你要是先找着令,记得招呼我一声,我帮你'保管'着。"
他笑着转身走了,铁鞭在腰里晃来晃去。
洛云舟站在原地,肩膀被拍的地方隐隐发酸。刚才那一拍,对方偷偷运了灵力——不是真要动手,是试探。掂掂他几斤几两。
开脉四重,比他高一个小境界。而且从那股灵力的凝实程度看,不是刚突破的,是扎扎实实练上去的。
这种人,进了试炼就是实打实的对手。
他往客栈走,脑子里反复琢磨台上那女的话。
二十枚试炼令,二十个名额。
今天报名的至少三十多号人。也就是说,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得被刷下来。
而且"允许争斗、允许抢夺"——这意味着先找到令的人,十有八九会被没找到的人盯上抢。
他一个刚开脉三重的,拿什么跟人抢?
这事,他得好好盘算。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盘腿往床上一坐,从怀里掏出《种灵诀》翻到后面。
册子上关于开脉境的记载不多。一到三重叫"种根期",四到六重叫"壮根期",七到九重叫"固根期"。他现在刚跨进种根期的门槛,离壮根期还远着呢。
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灰色灵根,滋露,还有那根在经脉里不停长的藤蔓。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灰色藤蔓穿过天突穴之后,在锁骨下方停住了。第四片叶子刚展开,灰里透绿,跟刚冒头的藤芽似的。
四块灵石全造光了,他现在只能靠空气里那点稀薄灵气慢慢养。
不行,得搞灵石,或者搞灵药。
他睁开眼,脑子里蹦出一个人——老鬼。
老鬼说合作抽三成,这两天他没出摊,老鬼那边肯定还有"特殊客人"等着治。而且老鬼做情报生意,手里不可能没灵石。
他得去找老鬼,做笔交易。
不是治伤,是买消息。
他需要知道试炼区的地形、危险、其他参赛者的底。这些东西,在试炼里比灵石还值钱。
他起身出门,直奔老鬼的据点。
老鬼的窝在集市最偏僻的一条水巷尽头,一间没挂招牌的木屋,门口吊一盏蓝灯笼。洛云舟走到跟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老鬼站在里头,扇子慢悠悠摇着,跟一早就在等他似的。
"来了?报上了?"
"报了。"
"开脉三重,刚破的。"老鬼上下打量他,"胆子不小。"
"我来找你不是聊胆子的。"
"说。"
"我买情报。试炼区的地图、危险点、其他参赛者的底,我都要。"
老鬼扇子停了。
他看了洛云舟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见外。刚合作两天就上门买东西。"
"我付钱。"
"你有什么钱?"
洛云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种灵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九枚葫芦,九种颜色。
"这个,你认得吗?"
老鬼接过去,哗哗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九劫葫。"他轻声说。
"你认识?"
"认识。"老鬼把册子还给他,眼神变了,"这东西在云梦泽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谁都配知道。传说三千年前有个'种藤人',种了一株九色葫芦藤,能凝九种灵露。后来灵脉被锁,种藤人绝了,九劫葫的传说也就跟着埋了。"
他看着洛云舟。
"你这本册子,是守阵人手笔。"
"什么守阵人?"
"以后再告诉你。"老鬼扇子一摆,"情报可以给你。但不能用这个换。"
"那用什么?"
"用你在试炼里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试炼区最深处有一处古祭坛,祭坛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符文。你帮我拓下来,或者记住,出来告诉我。"老鬼盯着他,"作为交换,我给你手绘地图、三个最危险区域的标注,还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你最想知道的一个人的底。你自己挑。"
洛云舟几乎没犹豫。
"贾明。开脉四重,墨绿短打,腰别铁鞭。"
老鬼笑了。
"眼光毒。那小子是本地帮派'青鱼会'的外围子弟,手黑心狠。去年试炼把一个散修腿打断了,那人到现在还瘸着。他爹是青鱼会的香主。"
"他什么路数?"
"铁鞭功,开脉四重灵力催动,一鞭能抽断碗口粗的芦苇杆。而且他鞭上淬了毒——水蝎毒。就算没抽断骨头,毒一进身,够你躺三天。"
洛云舟默默记下。
"地图呢?"
老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皮纸,一抖开。上面用墨笔画着一片水域和芦苇荡的轮廓,标了几个红圈和黑点。
"红圈是险地。三处——"他用扇子点着,"第一处,腐沼。水底有暗流,冒毒沼气,踩进去就出不来。第二处,兽巢。三眼鳄的地盘,至少五头成年鳄,头领是开脉六重。第三处,鬼雾林。林子里常年飘瘴气,进去就转向,十个人进去九个走不出来。"
"试炼令一般放哪儿?"
"秘境入口在鬼雾林最深处。令不会摆在明面上,多半藏在险地边上。因为大部分人不敢去险地,令反而安全。"
洛云舟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腐沼、兽巢、鬼雾林。三个红圈,像三颗钉子钉在图上。
他一个开脉三重,去这些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不去,就找不着令。找不着令,就拿不到第二枚种子。
他咬了咬牙。
"我选鬼雾林。"
老鬼抬眼看了他一下。
"胆是真肥。鬼雾林是三处里头最阴的。瘴气不算,林子里还有东西——不是野兽,是残魂。上古秘境崩的时候,死在里头的修士残魂留在林子里,见活人就攻。"
"残魂怎么对付?"
"灵力碾压。残魂最怕纯阳灵力。你那灰色灵力偏温,不算纯阳,但滋露的催愈之力正好克它——残魂靠吞活人的生气长,你灵力能补生气,等于跟它抢饭吃。"
洛云舟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
"古祭坛的事,我记着。"
"去吧。"老鬼扇子一挥,"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这笔买卖就亏了。"
洛云舟出了水巷,太阳已经偏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算了算日子。今天报名,三日后试炼。他还有一天半。
得把能备的都备齐。
第一,柴刀再磨一遍。第二,买干粮和水囊——试炼七天,泽里的水有毒气,不能喝。第三,弄点防瘴气的东西。第四,也是最要紧的——把灵力养到最满。
现在经脉里的灵力只有六成,得补满。
他摸了摸怀里,钱不多了,买不起灵石。但他有别的办法。
回到客栈,关门,盘腿,闭眼。
不靠灵石,靠自己。
他运转《种灵诀》,引气入体。空气里的灵气一丝一丝往经脉里钻,慢得让人着急,但他没的选。
灰色藤蔓在经脉里轻轻晃着,第四片新叶在灵气滋润下慢慢舒展。掌心里的种子点一跳,又一跳。
他不知道一天半够不够把灵力补满。
但他知道,后天早上,他必须站在那座石牌坊前。
带着这把柴刀。
穿着这身青布袍。
揣着经脉里那根灰色藤蔓。
去抢一枚试炼令。
去拿第二枚种子。
去——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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