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舟在芦苇荡那间“有水有铺”的简陋客栈，安稳住了五天。
这五日里，他作息规律，从不敢懈怠。每日上午准时出摊治伤，下午承接零星上门的伤号，入夜便闭门打坐苦修。如今身处鱼龙混杂的散修集市，每一丝灵力都弥足珍贵，他过得极度精打细算。
滋露灵力治普通外伤损耗极低，可但凡触及脏腑的内伤，灵力消耗便会成倍暴涨。为此他给自己立下死规矩，每日最多只接一桩内伤病患，一旦灵力亏空，便需要整夜调息才能彻底复原，绝不能肆意挥霍根基。
五天劳碌，他足足攒下近两贯铜钱。这笔钱财，放在安稳平和的青石镇，足以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的工钱，可在物价虚高的芦苇荡，不过堪堪够他支付食宿、添置几身换洗衣物罢了。此地物价远超外界三倍，一碗清淡素面便要十五文，一壶最劣等的灵茶更是高达五十文，寻常散修度日，皆是捉襟见肘。
第六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泽面。洛云舟照旧早早出门，在老位置摆好那块刻着“治伤，见效快”的破旧木板，还未等来病患，麻烦便先一步找上门来。
来人并非求医的散修，而是三名游荡集市的市井闲汉。三人清一色短打劲装，腰间别着粗木棍，步履轻浮摇晃，眼底却藏着精明贼光，一看便是常年在集市欺软怕硬、收取保护费的地痞。
为首之人歪戴着布帽，脸上横跨一道狰狞刀疤，气势汹汹走到摊前，抬脚重重踩住那块木板，瞬间阻断了他的营生。
“新来的？”疤脸汉子居高临下，语气蛮横霸道。
洛云舟未曾抬头，神色淡然：“摆摊治伤的。”
“治伤的？”疤脸嗤笑一声，满眼轻蔑，“懂不懂芦苇荡的规矩？”
“什么规矩？”洛云舟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这片街巷，归黑蛇帮管。”疤脸俯身逼近，语气带着胁迫，“在老子的地盘摆摊做生意，就得交份子钱。”
“多少？”
“一日五十文。”
洛云舟心中快速盘算。他每日营收除去食宿刚需，本就所剩无几，一日五十文的份子钱，硬生生要占去半日营收，等同于白白劳碌。
“我没钱。”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退让。
“没钱？”疤脸瞬间沉下脸色，蹲下身死死盯着他，眼神阴鸷，“没钱就别在这摆摊。要么去我们帮里干活，搬货、巡水、看场子，干满一月，份子钱一笔勾销。”
“我不去。”洛云舟断然拒绝。
“不去？”疤脸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飞地上的木板，木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磕出数道裂痕，“那就滚出芦苇荡！”
其余两名闲汉立刻上前合围，手中木棍不断敲打掌心，发出啪啪脆响，步步紧逼，威慑意味十足。
洛云舟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分毫。掌心的灰色葫芦印记骤然发烫，灵种急促跳动，不是源于心底的恐惧，而是丹田内的灰色灵藤已然紧绷到极致，如同一张拉满的长弓，灵力蓄势待发，只待一瞬迸发。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骤然从巷口传来，精准打断僵局。
“哟，黑蛇帮的狗，又出来乱咬人了？”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戾气瞬间收敛，猛地转头望去。
巷口处，一名身着灰蓝绸衫的胖子手摇折扇，慢悠悠立在晨光里，眉眼带笑，看似温和，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是老鬼。
“鬼爷。”疤脸语气瞬间软了三分，心底忌惮万分，却依旧硬撑着辩解，“这小子摆摊不交份子钱，我们只是按道上的规矩办事——”
“按你妈的规矩。”老鬼折扇一合，轻轻敲在掌心，语气淡漠却气场十足，“这片街巷，是我提前打过招呼的地界。你们黑蛇帮的地盘，什么时候扩张到这里来了？”
疤脸被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鬼爷，您别为难我们。这是上头的吩咐，所有新来摆摊的，一律要交份子钱……”
“上头？”老鬼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几分，“回去告诉你们上头，这后生是我罩的。他要交份子钱，也只交给我。听懂了？”
疤脸咬牙隐忍，狠狠瞪了洛云舟一眼，满心不甘却不敢造次，最终只能带着两名手下悻悻离去。
老鬼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块开裂的木板，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稳稳放回洛云舟面前。
“好好摆摊，别让人再踩了摊子。”
洛云舟起身抬头，静静看着他：“那日你说的人情，就是今日这事？”
“只是其一。”老鬼顺势蹲在他对面，折扇轻点木板上的字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你这摊子倒是实在，‘治伤，见效快’六个字，比那些挂着‘妙手回春’空招牌的江湖郎中靠谱多了。”
“你一直在盯着我？”洛云舟问道。
“从你第一天摆摊，我就知晓了。”老鬼眯起双眼，目光深邃，“一个开脉二重的少年后生，孤身闯入芦苇荡，不靠劫掠、不靠依附，仅凭一手治伤本事立足糊口，这事，在集市里可不多见。”
洛云舟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少见不算稀奇。”老鬼自顾自说道，“真正稀奇的是你的疗伤本事。我特意让人试过，一名散修被泽地水蝎子蛰伤手背，红肿剧痛，寻常药膏调养至少三日才能消退，到你这里一盏茶便消肿止痛，痊愈大半。”
“你派人试探我？”洛云舟眼底微动。
“混世道做买卖，总要先验货，摸清底细。”老鬼毫不在意，直言道，“你的灵力太过特殊，通体灰色、药性温醇，催愈疗伤的效果，比同阶修士的专属疗伤术快上三到五倍。这般本事，在刀口舔血的散修圈，价值千金。”
“你想如何？”洛云舟直奔主题。
老鬼折扇轻摇，眼中闪过精明笑意：“我想与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安心治伤，我为你引荐客源。”老鬼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几分，“我手里有一批特殊客人，身负暗伤、秘伤，身份敏感，不敢公然去往药铺求医，更不愿被正经大夫窥探伤势来历。你为他们隐秘疗伤，我只抽三成酬劳。”
“三成？”洛云舟微微蹙眉。
“嫌多？”老鬼折扇轻敲掌心，条理清晰，“我为你提供客源、打探情报、摆平地痞麻烦，日后你若被人盯上、招惹是非，我全权为你兜底庇护。三成酬劳，已是极度公道。”
洛云舟稍作思索，心中已然通透。
他孤身一人流落芦苇荡，无依无靠、毫无根基，俨然就是外来羔羊。有老鬼这般地头人物庇护，确实能省去无数麻烦、规避诸多风险。而那些所谓的“特殊客人”，他也心知肚明，皆是厮杀搏命、身负隐秘的散修，暗伤无数却不敢曝光，只能暗中求医。
“可以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洛云舟定声道。
“你说。”
“你当日在清河县帮我的人情，从此一笔勾销。”
老鬼微微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眼底满是欣赏：“好！一笔勾销！”
二人抬手击掌，一言敲定合作，恩怨两清。
……
当日午后，老鬼便带来了第一位特殊客人。
来人是一名中年汉子，身披破旧斗篷，帽檐死死压低，遮住大半面容，浑身气息阴冷疏离。其右肩处破开一个狰狞血洞，创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残留着浓郁毒气，一看便是被剧毒利器所伤。
洛云舟不再多问，凝神运转丹田灵藤，丝丝温润灰芒顺着掌心涌入对方伤口。
这一次疗伤，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耗费心神。剧毒与伤势交织缠绕、根深蒂固，灵力需要一边消融淤积毒素，一边修复破损皮肉，双重消耗之下，灵力损耗直接翻倍。
洛云舟咬牙支撑，凝神稳控灵力，足足半个时辰，才消解七成毒素，让狰狞伤口彻底收拢止血、结痂愈合。
中年汉子活动肩膀，阻滞酸痛尽数消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满意。他沉默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前，酬劳比普通病患足足多出一倍，无需多言，转身便融入人群，斗篷一晃，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老鬼立在一旁，全程静观，此刻缓缓开口：“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不知。”洛云舟抬手拭去额角汗珠，体内灵力已然消耗大半。
“芦苇荡猎兽人榜第七，‘穿山甲’赵四。”老鬼缓缓道，“上月他深入泽地秘境猎杀三眼鳄，险些殒命鳄口，这肩伤，便是三眼鳄的毒牙所留。”
洛云舟默然点头，暗自调息稳守残余灵力。这般剧毒兽伤，换做寻常开脉境修士，至少需要三日循序渐进调理，他仅凭半个时辰便大功告成，其中差距，高下立判。
“你今日的本事，比我预估的还要出彩。”老鬼目光灼灼，紧盯洛云舟，“你这灵力绝非普通疗伤灵力，内里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活意。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灵根？”
洛云舟沉默良久，权衡利弊，终是低声道出三字：“灰藤种。”
老鬼手中晃动的折扇骤然停住。
他死死盯着洛云舟，眼神凝重至极，沉默许久，氛围骤然凝滞，让洛云舟隐隐生出一丝压迫感。
“灰藤种……”老鬼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可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洛云舟抬眼询问。
“意味着你丹田的灵根，是活的。”老鬼俯身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寻常修士的灵根，皆是依托灵石、灵药萃取灵力，植入经脉固化而成。可你的灰藤种截然不同，无需外物滋养，可自行生根、抽枝、长叶，生生不息、自我蜕变。这种上古种灵根，三百年前便已绝迹世间，早已沦为传说。”
“你为何知晓这些秘闻？”洛云舟眼底满是惊疑。
“我本就是靠搜集情报、倒卖消息立足芦苇荡。”老鬼直起身，神色严肃，“但我劝你一句，此事天大，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芦苇荡不止黑蛇帮这般蝼蚁势力，更藏着隐世高手、大宗势力。一旦活灵根的消息泄露，你必死无疑。”
利害关系，不言而喻。
洛云舟郑重颔首，将这份警示牢牢记在心底。
老鬼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张褶皱泛黄的薄纸，递至他手中：“你且看看这个。”
洛云舟接过纸张，只见上面绘着一枚奇异花纹：灰色花瓣层层包裹，花心嵌着一粒漆黑种子，外围环绕数圈水波纹路，古朴又神秘。
“这是何物？”
“三年一度的泽国试炼，下月初一正式开启。”老鬼缓缓解说，“这是试炼专属的种子令牌花纹。试炼场地设于芦苇荡最深处，为期七日，唯有活下来的人，方能踏入泽国上古秘境。”
“秘境？”洛云舟心神一动。
“没错。”老鬼眼中闪过艳羡，“云梦泽深处留存一处上古秘境，其内灵气浓度是外界十倍，遍地天材地宝、机缘造化。秘境三年一开，每届仅收纳二十人，名额珍贵至极。”
他顿了顿，盯着洛云舟继续道：“你的灰藤种灵根，最擅吸纳天地生机，在秘境中修炼，蜕变速度远超外界十倍不止。更关键的是——本届试炼的终极奖励，有一枚灰色同源种子。”
同源种子！
洛云舟心脏骤然狂跳，掌心灵种猛烈震颤。
那是能滋养灰藤、蜕变灵根的第二枚种子，是他突破桎梏、快速变强的关键！
“如何才能参加试炼？”洛云舟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后天正午，集市中央石台统一报名。”老鬼直言规则，“报名门槛：修为开脉三重以上，年龄不超二十岁。”
洛云舟瞬间了然。
他如今仅是开脉二重，还差一重境界。可留给她的时间，仅有短短两天。
老鬼看着他，淡淡开口：“你还差一重境界。但若能在报名前突破，便有入局资格。”
无需多言，洛云舟已然下定决心。
他低头凝视掌心发烫的葫芦印记，灵种急促跳动，声声催促。丹田内的灰色灵藤，第三片嫩叶刚刚冒尖，尚未完全舒展。开脉三重的桎梏，便是打通天突穴，让灵藤攀至锁骨经脉，贯通周身气息。
两天时间，极限突破。
他抬手摸向怀中，细数仅剩的灵石。有当初从毒龙峒修士身上缴获的存货，再加这几日赚钱购入的一块，总共四块。
四块灵石，两日苦修，强行冲境。
洛云舟咬牙沉声道：“我报名。泽国试炼，我参加。”
老鬼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笑意：“我就知道，你不会错过这份天大机缘。”
说完，他折扇一转，转身融入人流，转瞬不见踪迹。
洛云舟收好图纸，抬眼望向集市往来的芸芸众生。有人吆喝叫卖求财，有人搏杀斗殴争命，所有人都在这片乱世泽地，为一线生机苦苦挣扎。
他亦是如此。唯有不停变强，方能挣脱追杀、掌控自身命运。
他收起木板，快步折返客栈。途经灵药摊位时，他倾尽身上仅剩的零钱，购入一包最劣等的聚气散。此药药效低微，却是最稳妥的辅助修炼之物，能让灵气吸纳速度提升三成，足以帮他极限冲境。
回到简陋客栈，洛云舟关好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盘膝端坐于竹床之上。
四块灵石整齐摆于身前，他仰头咽下苦涩的聚气散，满口药味弥漫。
凝神、静心、摒除杂念。
下一刻，灵石内精纯灵气、药散温和药力、天地间稀薄气息，三股力量融为一体，如同奔涌洪流，顺着毛孔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丹田灰色灵藤瞬间被激活，枝干疯狂舒展、极速生长，一寸一寸向上攀爬，冲击天突穴桎梏。
天突穴的壁垒，远比此前的膻中穴更加厚重坚固。
第一次冲击，壁垒纹丝不动。
第二次冲击，依旧阻滞难破。
洛云舟毫无保留，捏碎第三块、第四块灵石。所有灵气尽数榨干，毫无留存，全部用于冲击关卡。
轰然一声闷响在体内炸开！
禁锢经脉的厚重壁垒彻底崩碎，灵气顺势贯通锁骨经脉，开辟出全新的修行通路。灰色灵藤借力猛窜，成功穿过天突穴，向着咽喉经脉延伸一截，愈发繁茂粗壮。
原本半展的第三片嫩叶彻底舒展，与此同时，藤身顶端抽枝吐绿，长出第四片新叶！
开脉三重，突破成功！
洛云舟缓缓睁开双眼，夜色已然浸透窗棂，屋内昏暗无光。
四块灵石尽数化为飞灰，聚气散药力彻底耗尽，经脉空空荡荡，短暂空虚过后，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强盛。丹田灵藤粗壮一倍，四片嫩叶层层舒展，生机盎然。
他起身走到水盆前，映照出自己的面容。眼底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怯懦，多了一丝历经搏杀、绝境突破的凛冽野性，眸光清亮锐利，锋芒暗藏。
后天石台报名，泽国试炼开启。
同源种子近在咫尺，逆天机缘摆在眼前。
这一次，他要亲手抓住造化，于绝境中变强，于乱世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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