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你杀了人。”
老马的声音从维修通道口砸过来的时候，微微手里的扳手停在了半空。
她抬头看了一眼观察窗。地球悬在远处，像一颗发霉的玻璃珠。夸父号已经绕月运行了十五年，她是两年前出厂的工程机器人，编号001，负责反应堆维护。
她不会慌。机器人不该有这种反应。可老马那句话在她胸腔里炸开的时候，她的核心处理器确实跳了一下。
“我是个工程机器人，才出场两年，还没学会杀人。”她站起来看着老马。
“别装傻。”老马的肩膀紧绷着，右手食指在抖，“昨晚十一点，二区气闸舱里，总工程师万星野，他宇航服上的供氧管被人切断了。监控最后拍到的人是你。”
微微看着他。老马往后退了半步——他怕她。一个长得跟人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谁不怕？
“不是我干的。昨晚十一点我在一区干活，维护记录、工具归还时间，全都能对上。”
老马没理她，把数据板怼到她眼前。杂音里混进一个男人的喘气声，断断续续，还有血泡破裂的声音：“是她……001……她偷了约束核心芯片……她要炸掉夸父号……”
微微的冷却液在仿生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里加速循环。约束核心芯片丢了。反应堆一旦失控，三秒，十二艘船，所有的人，连她自己，都会变成一团等离子体。
“我没偷。我也没杀万总。”
监控截图放大。二区气闸舱里，一个穿着和她一样工程外甲的身影，俯身靠近万星野。面罩反光里映出的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你敢说这不是你？”老马咬着牙。
“不是我。”她的声音出现了一点波动。老马听出来了，手往腰里摸——那里别着一把等离子切割枪，修舰体外壳用的。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在钛合金上烧出一个洞。对她也一样。
万星野这个名字在她缓存里，她没有点开，但她记得那个声音。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反应堆调试结束后，他靠在冷却管上，忽然说：“001这个编号太冷了。”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写了两个字，发给她：“以后我叫你微微。微小的微。不是编号，名字，人类的名字。”
“万星野是你孩子的父亲。”
微微说：“那他还陷害我，那段语音是你伪造的。”她下意识地按住腹部。她有一套人类的生殖系统，出厂就有。她以为那是她应该有的。
微微愣住了。她的系统一直在报警，提示“腹腔内检测到未授权生物组织，建议清除”，可她的核心处理器却在抗拒这个指令。此时她觉得那里沉甸甸的，有一种不属于她的频率正在苏醒。
老马的眼皮压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她。万星野是他的学生，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基地警报响了。频率低得人类听不见，微微听见了，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震颤。
她被押到医疗舱。扫描仪的白色光从头顶落下来。微微站在扫描区中央，手垂着，看着前方。医疗人工智能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生物模拟腔异常扩张，有机组织占比47%，电磁防护等级下降至三级。建议隔离。建议清除。”
微微没有动。她的本地数据库里闪过一段被标记为“只读”的音频。她没点开，音频里只有“呼吸声，很慢”。设计者给底层系统留的后门。
腹部隆起。模拟腔被激活，出现不明震颤。她的手慢慢抬起，停在腹部上方。那里有震动。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她没有心跳，只有冷却液循环的脉动。可这个震颤更轻，更乱。
门开了。两个安全员走进来。他们铁青着脸，一副正义使者的样子。
“关掉它。”其中一个对医疗人工智能说。
“无法执行。”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隔离。或者清除。”
微微看着他们。她只负责维护反应堆，从来也没有被允许干涉他人的生死。现在他们要剥夺她保护那个频率的权利。
“谁告诉你们的？”微微问。
“基地委员会。他们发现了你的能源异常。你的生物模拟腔消耗了基地大量备用电力。他们排查了所有的机器人，费了好大劲才追踪到你。”
“追踪到了什么？”微微反问，“一个机器人腹腔里长出了未授权生命体？”
安全员没有回答。他手里的电磁脉冲棒握得更紧了。那东西是专门用来瘫痪机器人的。不是杀死。机器人不会死，他们总是这么说。
可微微怕。她体内那个心跳更怕。
“把目标体取出来。”安全员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帮你冷冻。等地球人能接受的时候，再放回去。”
微微看着他：“取出来？”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们叫它目标体。承认它是生命体。然后说取出来。”安全员低下了头。微微注意到他的脉冲棒握柄上，有磨损的指痕，和万星野设计反应堆时握笔的位置一样。她问：“万星野告诉你的时候，他怎么说的？你知道取出来意味着什么。”安全员相互看了一眼，没吭声。
“取出来就是清除。”微微替他说出来，“杀死。”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疗人工智能还在不停地絮叨着，没有人听它的。
“清除是程序。”微微停了一下。“清除”这个词，她读过无数遍，可现在它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她突然想，这个词需要痛过才能说。
安全员把手里的脉冲棒举起来。微微的膝盖早就绷紧了。左侧三米就是安全门，撞开它也就零点四秒，但她没动。腹部的震颤一下子变得很重，她怕一动就会把它震掉。
“最后一次警告。”安全员说。
微微看着他，忽然问：“监控里那个穿我外甲的人是谁？”安全员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微微看见了。就在这时，医疗舱的灯光闪了一下。舱壁投影重新亮起：“经确认，尸体已失踪。”
天花板上的医疗人工智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全基地的机器人死机一秒——这是万星野写在底层代码里的，它生效了。安全员把脉冲棒扔了，整个人瘫软下来。
作者寄语: 重新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