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毕业那天多看了一眼招聘软件。
七月的柳河县火车站,热得像把整个县城塞进了空气炸锅。
阿杰拖着两个编织袋——对,不是行李箱,是编织袋,红白蓝那种,他妈在镇上集市上花八块钱给他买的——从绿皮火车上跳下来。
186的身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铁锈、旱厕和烤红薯混合的芬芳。
"柳河县,"他对着手机地图喃喃,"我,林杰,211没考上,985没考上,双非硕士读了三年,投了287份简历,被拒了286次,最后一家说'我们考虑一下',然后考虑了八个月,今天,我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编制内。"
这三个字,是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晚上换来的。
"儿子啊,妈不图你大富大贵,你就给妈考个编,妈这辈子就圆满了。"
于是林杰考了。
考了三次。
第三次,他妈说:"你再考不上,你就回来跟你爸杀猪。"
他考上了。
柳河县科技局,科员,管理岗九级。
听起来很唬人,实际上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科技局到底管什么科技。
"大概管我写材料的手速吧。"他安慰自己。
火车站出来,没有出租车。
准确地说,有一辆,但司机正蹲在树荫下吃西瓜,看见阿杰的编织袋,眼神里写满了"兄弟你这是来进货的?"
"师傅,去县科技局。"
"科技局?"司机吐了颗西瓜籽,"你往前走两百米,左拐,再走一百米,那个三楼就是。你打个啥车啊,走路五分钟。"
阿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一个编织袋、右手一个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塞满书的军绿色大挎包。
"师傅,我这不是拿不动嘛。"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186的身板上停留了两秒:"你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两个袋子都拎不动?"
"我双非的,体力不行。"
"……你搁这儿跟我演呢?上车吧,五块。"
阿杰坐上了这辆全县唯一的出租车。准确地说,是一辆后座塞满了西瓜的出租车。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把两个编织袋抱在怀里,像抱两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车开了三分钟。
到了。
"五块。"
"不是,师傅,您刚才说五分钟路程,您开了三分钟。"
"我绕了点路。"
"绕了个西瓜摊。"
"我买了个瓜,你管得着吗?五块,少一分我报警。"
阿杰付了五块钱,抱着两个编织袋站在了柳河县科技局楼下。
科技局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外墙的白瓷砖黄了一半,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柳河县科学技术局"的"技"字缺了一横,变成了"柳河县科学木支术局"。
阿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是政务大厅,没什么人。
二楼是办公室,也没什么人。
三楼,他找到了那个写着"办公室"的门,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polo衫,脚上趿拉着凉鞋,正对着电脑屏幕——
斗地主。
"那个,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林杰。"
中年男人头也没抬:"等会儿,我这把要赢了。"
阿杰站在门口,抱着两个编织袋,看着屏幕上三个农民围殴一个地主,场面一度非常焦灼。
三十秒后,地主赢了。
中年男人满意地一拍大腿,抬头看向阿杰,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编织袋上,再移到脸上。
"你就是那个……双非硕士?"
"……是。"
"坐坐坐,"男人热情地站起来,"我叫王德发,你叫我老王就行。来,喝水不?"
"谢谢王局。"
"叫啥王局,叫王哥。"老王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那种印着"柳河县第三人民医院体检纪念"的搪瓷缸子,"来来来,欢迎欢迎,我们科技局终于来了个年轻人了。"
"终于?"
"上一个年轻人是2019年来的,干了仨月,跑了。"老王面不改色,"说我们这儿太闲了,闲得慌。"
阿杰心想:闲得慌还不好?我求之不得。
老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啊,别以为来了就是喝茶看报纸。我们科技局的工作,那是相当繁重的。"
"比如?"
"比如,"老王掰着手指头,"每年要写四份总结,两份计划,一份科技助农方案,一份知识产权宣传材料,还有——"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庄重:
"我的钓鱼日记,需要有人帮我整理成电子版。"
阿杰:"…………"
"别那个表情,"老王语重心长,"你以为编制是白给的?"
办完入职手续——所谓手续,就是在三张表上签字,领了一个工牌、一把钥匙和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阿杰被领到了自己的工位。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2014年产的联想台式机,开机需要四分钟,打开Word需要再等三分钟。
窗户正对着县政府的后墙,墙上刷着一行红漆大字:"撸起袖子加油干。"
阿杰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台还在嗡嗡响的电脑,陷入了沉思。
"这袖子撸起来,怕不是得先等电脑开机。"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挺好的。"
他妈秒回:"编制是真的吧?不是合同工吧?"
"真的,事业编,管理岗九级。"
"那行。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你张婶家闺女都生二胎了。"
阿杰果断锁屏。
下午两点,阿杰正式开始了他在科技局的第一天工作。
老王给他倒了杯茶,扔给他一份去年的工作总结:"你先把这个看看,熟悉一下业务。"
阿杰翻开。
"2023年度,柳河县科技局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紧紧围绕'科技兴县'战略,深入贯彻落实……"
他看了三行,眼皮开始打架。
看了五行,灵魂开始出窍。
看了十行,他趴在桌上,以"熟悉业务"的姿势,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陈思:「你到了?」
阿杰一下子精神了。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虽然对面是手机屏幕,他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阿杰:「到了到了,刚办完入职。」
陈思:「办公室怎么样?」
阿杰:「挺好的,有空调。」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台1998年产的窗式空调,上面积了一层灰,疑似装饰物。
陈思:「那就好。」
阿杰:「你那边呢?学校报到顺利吗?」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
陈思:「顺利。」
阿杰:「哦。」
陈思:「哦什么哦,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阿杰想了想,打字:「食堂饭好吃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
陈思:「林杰你是不是欠揍。」
阿杰:「?」
陈思:「我在柳河县第一实验中学。离你单位骑车十五分钟。以后中午你请我吃饭。」
阿杰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等等。
十五分钟?
骑车十五分钟??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王:"王哥,咱县是不是就巴掌大?"
老王正在斗第二把地主,头也不抬:"东西三公里,南北两公里,你骑电动车从这头到那头,二十分钟撑死了。咋了?"
阿杰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慢慢、慢慢地翘起来。
他打字:「行,我请。」
发完又补了一句:「陈思。」
陈思:「嗯?」
阿杰:「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杰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陈思:「你猜。」
阿杰看着这三个字,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不猜,你直接说。」
陈思:「猜不到就算了。」
陈思:「晚上见。」
陈思:「我骑电动车去接你下班。」
陈思:「别迟退,我等你。」
阿杰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王八。
他看了那只王八三十秒,然后笑了。
"双非硕士,"他小声对自己说,"你小子,运气还行。"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阿杰准时关掉那台需要预热四分钟的电脑,拎起编织袋准备去宿舍。
他刚走出科技局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小电驴。
电驴上坐着一个女人。
黑长直,金丝眼镜,白衬衫,九分西裤,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坐在那儿,一条腿支着地,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整个人像一幅构图考究的杂志封面。
路过的两个大爷回头看了三眼。
阿杰站在台阶上,也看了三眼。
然后那个"杂志封面"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他,表情淡淡的,气场两米八。
"林杰。"
声音也淡淡的,像教导主任在点名。
阿杰立刻站直了,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到!"
陈思看了他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动,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后座。
"上来。"
阿杰看了看那个后座,又看了看她169的瘦高身板,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带得动我?我一百六——"
"你上不上来。"
"上上上上上。"
他跨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思没回头,声音还是那个淡淡的调子:"手放我腰上,别搁车座上,硌。"
阿杰的手僵在半空。
"快点,后面有车。"
他把手放上去了。
很瘦。
腰很细。
陈思蹬了一下地,电驴"嗡"地窜了出去。
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黑头发糊了阿杰一脸。
"陈思。"
"嗯。"
"你头发糊我嘴里了。"
"忍着。"
"……哦。"
电驴拐过街角,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陈思突然减速,头也没回:"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吃面。县医院旁边那家,我同事说不错。"
"行。"
"你请。"
"……你刚才不是说你请我吗?"
陈思侧过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
"我说了吗?"
阿杰:"…………"
"我请我请。"
电驴重新启动,融进了柳河县傍晚那一片暖烘烘的烟火气里。
科技局的王德发站在三楼窗户边,目送那辆电驴远去,手里还端着搪瓷缸。
他嘬了口茶,喃喃道:
"得,这下不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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