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把电驴停进一实验中学教职工宿舍楼下的车棚,锁好车,拎着包上楼。
三楼,302。
她掏钥匙,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然后——
她靠在门板上,把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三下。
不是哭。
是憋了一整天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脸埋进玄关的靠枕里,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属于"柳河县第一实验中学陈思老师"的尖叫。
闷闷的,软软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阿杰的聊天记录,从"你到了"开始,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你猜"那条,她盯着看了五秒钟。
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坐我后座了。手放我腰上了。腰。我的腰。"
打完,她又把这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了。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呈大字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陈思你冷静点,"她对自己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教导主任式的平稳,"你俩谈了三年了。三年。他手放你腰上你有什么好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三秒后,被子里传出一声极小的、极闷的:
"但是好开心啊……"
手机又亮了。
阿杰:「到了吗?」
她秒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虽然对面只是手机屏幕,她还是下意识地把头发捋了捋,表情恢复成那副淡然的御姐模样。
打字:「到了。你宿舍怎么样?」
阿杰:「六人间,就住了我一个。隔壁是杂物间。有蟑螂,但蟑螂看起来比我还迷茫,大概在想这怎么来了个新人。」
陈思嘴角抽了一下。
陈思:「……你能不能正常点。」
阿杰:「我很正常。是蟑螂不正常,它冲我挥了挥触角,我觉得它在跟我打招呼。」
陈思:「你明天去超市买个杀虫剂。」
阿杰:「遵命,陈主任。」
陈思:「叫谁主任呢。」
阿杰:「那叫什么?」
陈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个字:「思。」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就想撤回。
但阿杰已经回了。
阿杰:「好的,思。」
阿杰:「思,晚安。」
陈思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次没出声。
但耳朵尖红透了。
与此同时,科技局家属楼,405室。
阿杰坐在一张铁架床上,给大学室友大刘发语音。
"兄弟,我到了。"
大刘秒回一条六十秒语音,阿杰点开,里面是大刘中气十足的嗓门:
"你小子行啊,真去县城了?怎么样,是不是跟咱想的一样,一杯茶一包烟一个破文件看一天?"
阿杰打字:「差不多。但我的电脑开机要四分钟,看一天文件可能得花八分钟等它加载。」
大刘发来一个语音:「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个破电脑是文物吧?要不要我给你寄个U盘?」
阿杰:「不用了,我怕U盘插进去它直接蓝屏,算工伤。」
大刘又发了一条:「说正事,你跟你家那位怎么样了?陈思不是也考到那个县了?」
阿杰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水渍,但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打字:「她今天骑电驴来接我下班了。」
大刘:「哦?然后呢?」
阿杰:「然后我坐后座,手放她腰上了。」
大刘:「然后呢?」
阿杰:「没有然后了。她带我去吃了碗面,我请的,十八块。」
大刘:「…………就这?」
阿杰:「就这。」
大刘:「林杰你他妈186的个子,谈了三年恋爱,最高进度是坐后座?」
阿杰想了想,认真打字:「她还让我帮她拿过快递。那次我帮她拎了一箱牛奶上楼,她说谢谢。」
语音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大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室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疲惫:
"你听我说,你明天,找个机会,牵她的手。就,正常地,牵一下。你能做到吗?"
阿杰:「我考虑一下。」
大刘:「你考虑个屁!你双非硕士都考上了,牵个手你考虑什么!」
阿杰:「那不一样。考编有大纲。」
大刘:「…………我挂了。」
阿杰:「别挂,我还有事问你。」
大刘:「什么。」
阿杰:「你说,她为什么也来这个县?」
语音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大刘的声音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你猜呢?"
"你猜什么猜,你就直接说。"
"兄弟,"大刘语重心长,"她一个师范硕士,考哪儿不好,非考你隔壁那个破县城。你品,你细品。"
阿杰品了。
品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他打字:「可能是那个县竞争小,好考。」
语音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充满感情的:
"去你的吧。"
通话结束。
阿杰放下手机,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那道问号形状的裂缝。
"她为什么来这儿呢。"他小声嘀咕。
蟑螂从墙角爬过来,冲他挥了挥触角。
"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
早上八点,阿杰准时到科技局报到。
老王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摆着搪瓷缸和一份报纸,报纸摊开在"国际版",但阿杰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中缝的"柳河县钓鱼协会周末活动通知"上。
"来了?"老王头也不抬,"坐。"
阿杰坐下。
老王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他桌上。
"这是去年的四份总结、两份计划、一份助农方案,你先通读一遍,找找感觉。"
阿杰拿起最上面那份,标题是:《2023年度柳河县科学技术局工作总结暨2024年工作展望》。
他翻开。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上级科技主管部门的悉心指导下,我局紧紧围绕……"
跟昨天看的一模一样。
他翻到,还是"紧紧围绕"。
翻到,"深入贯彻"。
翻到,"全面落实"。
阿杰抬起头:"王哥,这个'紧紧围绕',能不能换个词?"
老王终于从钓鱼通知上移开目光,看了他一眼,表情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小林,体制内写材料,'紧紧围绕'就是'紧紧围绕',你换成别的,领导看着不习惯。"
"那'深入贯彻'呢?"
"也是'深入贯彻'。"
"那'全面落实'——"
"你小子是不是来挑刺的?"老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就照着这个格式写,把年份改一改,数据换一换,领导讲话的部分加进去,齐活。"
阿杰:"…………那您昨天说工作繁重。"
老王面不改色:"繁重的不是写,是改。领导让你改八遍,你改不改?"
阿杰沉默了。
"改。"
"那就对了。"老王满意地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钓鱼通知,"对了,下午你去做个入职体检,县医院,免费,单位报销。"
"好嘞。"
下午两点,柳河县人民医院。
阿杰拿着一张体检单,站在门诊大厅里。
县医院不大,但人不少。挂号窗口排着七八个人,候诊区坐满了大爷大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先做了视力、血压、心电图,一切正常。
然后他来到了最后一项——抽血。
阿杰站在抽血窗口前,看着护士拿出一个真空采血管,突然感觉胃里有点翻。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个,林杰是吧?坐,袖子撸起来。"
阿杰坐下了。袖子撸起来了。
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手法很利索,拿棉签在他胳膊上擦了两下碘伏,然后——
"别紧张啊,就扎一下——"
"我不紧张。"阿杰说。
他确实不紧张。
他只是看着那根针尖,突然觉得天花板有点远,地板有点近,眼前的世界开始像老式电视一样出现雪花点。
"哎,你脸色——"
"我没事,我就是——"
话没说完。
186的大个子,"咚"地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整个候诊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爷大妈的惊呼:"哎呀这小伙子晕针了!""快扶起来!""这么大个个子还怕打针啊!"
阿杰的意识在"我没晕"和"我好像晕了"之间反复横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
"喂,喂,帅哥,醒醒。"
他睁开眼。
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圆脸。
圆脸,大眼睛,鼻尖上有一颗小痣,扎着个丸子头,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胸口别着工牌:苏小棠 护理部。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棉球,正往他胳膊上的针眼处按。
"你可算醒了,"苏小棠松了口气,"你刚才那一下,我差点以为你要把地砖砸裂了。"
阿杰躺在地上,大脑还在重启中。
"我……我没晕。"
"你晕了,"苏小棠非常笃定,"你眼睛翻白翻了大概三秒钟,我数了。"
"…………"
"而且你倒下去的时候还说了句梦话。"
阿杰一个激灵坐起来:"我说什么了?"
苏小棠眨了眨眼,表情极其认真:"你说,'王哥,这个紧紧围绕能不能换个词'。"
阿杰:"………………"
苏小棠憋了两秒,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弯着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晕过去了还在想工作哈哈哈哈——"
候诊区的大爷大妈们也跟着笑了。
阿杰坐在地上,186的身高缩成一团,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
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想原地消失过。
"行了行了,"苏小棠笑够了,伸出一只手,"起来,地上凉。"
阿杰抓住她的手,被拽起来。
她的手很小,但劲儿挺大。
"谢谢。"他闷闷地说。
"不客气,"苏小棠把棉球塞进他手里,"按着,五分钟别松。"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来着?林杰?"
"……嗯。"
"哪个单位的?"
"科技局。"
苏小棠"哦"了一声,点点头,表情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信息。
"科技局的小林,晕针,记住了。"
"你能不能别记住了。"
"那不行,"苏小棠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是这个片区的护士,你以后体检复查还归我管。"
阿杰:"…………我不想复查。"
"那不行,单位规定,入职体检不合格要复查。"
"我没不合格!我只是晕了一下!"
"晕了也算。"苏小棠把体检单往他手里一塞,"行了,你走吧,回去多喝热水,别剧烈运动。"
她挥挥手,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科技局的小林!"
"……干嘛。"
"你长得挺帅的!"
她说完,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蹦蹦跳跳地走了。
丸子头一颠一颠的。
阿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棉球,脸还是红的。
旁边一个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人家夸你呢,你倒是笑一个啊。"
阿杰面无表情:"大爷,我刚才晕针了,我现在笑不出来。"
"那你为啥脸还红?"
"…………热的。"
七月份。
确实热。
下午五点,阿杰从县医院出来,骑着单位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共享单车,往科技局走。
半路上,他停下来,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蹲在马路牙子上喝。
手机震了。
陈思:「体检做完了?」
阿杰:「做完了。」
陈思:「一切正常?」
阿杰犹豫了零点五秒。
阿杰:「正常。」
他决定把晕针这件事带进坟墓。
陈思:「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阿杰:「你定。」
陈思:「那我去菜市场买菜,你做。」
阿杰:「???我不会做。」
陈思:「你会煮泡面。」
阿杰:「那叫做饭?」
陈思:「在你这个水平上,叫。」
阿杰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他打字:「行,那我煮泡面。加个鸡蛋的那种。」
陈思:「加两个。」
阿杰:「得嘞。」
他站起来,把冰红茶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跨上那辆破共享单车。
链条"嘎吱嘎吱"地响。
晚风又吹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苏小棠最后那句话——"你长得挺帅的。"
又想起陈思刚才那句——"你猜。"
他摇了摇头,蹬着车,融进了柳河县傍晚那一片暖烘烘的、混着烧烤味和炒菜味的烟火气里。
科技局的灯还亮着。
老王大概还在斗地主。
阿杰把车停好,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缺了一横的牌子。
"柳河县科学木支术局。"
他念了一遍,乐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思发了条消息:
「思,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还行。」
「就是电脑慢了点。」
「但没关系。」
「我时间多。」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
陈思:「少贫。」
陈思:「快点来买菜。」
陈思:「我在老地方等你。」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重新跨上那辆破车。
链条继续嘎吱嘎吱地响。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声音还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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