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在柳河县科技局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完成了以下成就:
写了六份总结。每一份都以"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开头,以"为柳河县科技事业的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结尾。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写了两份计划。跟总结的区别是把"已经"换成"将要"。
写了一份科技助农方案。被姜可可退了两次,第三次通过。
整理了老王的钓鱼日志第二册。四十三篇,二十九篇空军。
帮老王修了三次电脑。每次都是"你帮我把那个斗地主关掉,它卡了"。
被陈思投喂了十二顿饭。其中八顿面,三顿西红柿炒鸡蛋,一顿火锅(她请的,因为她说"你帮我批改了二十份作文",其实他只是帮她把作文本从办公室搬到教室)。
被苏小棠"偶遇"了四次。每次她都说"我路过",但科技局在县东边,县医院在县西边。
被姜可可教育了三次。第一次是格式,第二次是错别字,第三次是他把"贯彻落实"写成了"贯彻落石"。
被沈清禾用"安静"教育了一次。他去图书馆还书,进门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了"吱"的一声。沈清禾从前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的鞋底很吵。"他换了双鞋。
以及,牵了陈思的手七次。
他数了。
不是故意的。
但每次牵完,他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
「第1次:水库边。她先碰的我。」
「第2次:去菜市场买菜。她让我拎袋子,我拎了,她把手伸过来了。」
「第3次:看电影。她看恐怖片害怕,抓住我的手。看完之后没松开。」
「第4次:散步。没理由,就是走着走着就牵了。」
「第5次:她批改作业到十一点,我去接她。她出来的时候手是凉的,我握住了。」
「第6次:老赵教我织毛衣(没学会),陈思在旁边笑,笑完把手伸过来了。」
「第7次:昨晚。她骑电驴送我回宿舍,停下来的时候,我握了一下。她没抽回去。」
阿杰看着这个备忘录,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记录科研数据的研究生。
"双非硕士,"他对着蟑螂说,"我把手牵成了课题。"
蟑螂挥了挥触角。
月底,周三,上午十点。
阿杰正在工位上研究一份《柳河县2024年度科普宣传工作要点》,老王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啪"地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
"小林。"
"在。"
"下周五,县里搞'青年干部座谈会',你代表科技局去发言。"
阿杰抬起头:"我?"
"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科技局最年轻的。"
"就我一个年轻人。"
"对,所以是你。"
阿杰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印着:
柳河县2024年度青年干部座谈会
时间:下周五下午两点
地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发言要求:结合岗位实际,谈谈入职以来的心得体会,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阿杰说,"我写三千字够吗?"
"够了。"
"写什么?"
"随便写,"老王拍了拍他的肩,"就写你来科技局一个月干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对柳河县的未来有什么展望。"
"我们科技局有什么未来?"
老王看了他一眼:"你写'紧紧围绕'就行了。"
阿杰:"…………"
接下来的三天,阿杰试图写那份三千字的发言稿。
第一天,他写了个开头:"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科技局的林杰……"然后他盯着这个开头看了两个小时,没写出第二句。
第二天,他写了个提纲:一、入职感受;二、工作收获;三、未来展望。然后他在"入职感受"下面写了一行:"科技局很闲。"看了两秒,删了。改成:"科技局的工作充实而有意义。"又看了两秒,觉得太假,又删了。
第三天,也就是周四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憋了两个小时,写了一千二百字。
其中八百字是"紧紧围绕""深入贯彻""全面落实"的各种排列组合。
他看了看,觉得这不是发言稿,这是八股文。
他全删了。
重新写。
"大家好,我叫林杰,双非硕士,来柳河县一个月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
然后他写:"这一个月,我写了六份总结,两份计划,一份助农方案,整理了九十一篇钓鱼日记……"
他看了看,又觉得太流水账。
删了。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明天下午两点就要发言。
他一个字都没写好。
他给陈思发了条消息。
阿杰:「思,我明天要发言。」
陈思:「什么发言?」
阿杰:「青年干部座谈会。五分钟。」
陈思:「稿子写了吗?」
阿杰:「写了。」
陈思:「多少字?」
阿杰:「……一千二。」
陈思:「要求多少?」
阿杰:「三千。」
陈思:「还差一千八。」
阿杰:「对。」
陈思:「那你继续写。」
阿杰:「写不出来了。」
陈思:「为什么?」
阿杰想了想,打字:
「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我来了一个月,就写了六份格式一样的总结和九十一篇钓鱼日记。我写不出什么'心得体会'。」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钟。
陈思:「那你就写这个。」
阿杰:「写什么?」
陈思:「写你来了一个月,写了六份格式一样的总结和九十一篇钓鱼日记。」
阿杰:「……这能上台说?」
陈思:「为什么不能?」
阿杰:「因为这是座谈会,不是吐槽大会。」
陈思:「那你就把它变成吐槽大会。」
阿杰:「…………」
陈思:「林杰,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说假话。」
陈思:「你明天上去,就说真话。」
陈思:「五分钟,够了。」
阿杰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没写。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算了,"他闭上眼,"到时候再说。"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阿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家好,我叫林杰,双非硕士,来柳河县一个月了。」
后面是空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能坐五六十人。此刻坐了三十多个年轻人,都是县里各单位新入职的公务员和事业编。
阿杰扫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陈思。
白衬衫,黑西裤,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旁边坐着另一个学校的新教师,正在跟她小声说话。
第三排,靠过道,坐着姜可可。
黑框眼镜,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录音笔。
她看见阿杰进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第五排,靠墙,坐着苏小棠。
丸子头,浅蓝色便装,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她看见阿杰,冲他使劲挥手:"杰哥!这边!"
阿杰:"…………你怎么在这儿?"
苏小棠理直气壮:"我表姐是县卫健委的,她让我替她来。"
"你表姐呢?"
"她今天值班。"
"你又不是卫健委的。"
"我旁听,"苏小棠吸了一口奶茶,"学习。"
阿杰决定不追究了。
他在第二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周,讲了五分钟开场白,大意是"青年干部是柳河县的未来""要扎根基层、服务群众""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然后他宣布:"下面请各单位新入职青年代表依次发言。第一位,科技局,林杰。"
阿杰站起来。
他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面。
台下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陈思在第一排,抬头看他。
姜可可在第三排,打开了录音笔。
苏小棠在第五排,吸了一口奶茶。
阿杰站在话筒前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林杰,双非硕士,来柳河县一个月了。"
然后他停了。
他看着台下。
台下看着他。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姜可可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没落下去。
苏小棠的奶茶吸管停在嘴边。
陈思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没动。
阿杰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本来准备了一份三千字的发言稿,"他说,"但我忘带了。"
台下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是苏小棠。她"噗"地笑出了声,奶茶差点喷出来。
姜可可的笔终于落下去了,在笔记本上飞速写着什么。
陈思没笑。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阿杰看着台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我就随便说几句,"他说,"说真话。"
他想了想。
"我来了一个月,写了六份总结。每一份的开头都是'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结尾都是'为柳河县科技事业的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台下有人笑了。
"我写了两份计划。跟总结的区别是把'已经'换成'将要'。"
笑声更大了。
"我写了一份科技助农方案。被县政府办的实习生退了两次。"
第三排,姜可可的笔停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我整理了九十一篇钓鱼日记。"
台下安静了。
"九十一篇,"阿杰说,"六十一篇是'空军'。就是我们领导去钓鱼,什么都没钓到。"
台下笑了。
"但他在每一篇空军的日记最后,都写了一句话。"
阿杰顿了一下。
"他说:'今日虽空军,但夕阳甚美,值得。'"
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阿杰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三十多张年轻的脸。
"我来柳河县之前,投了287份简历,"他说,"被拒了286次。我坐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双非硕士,什么都不是。"
"后来我考上了这个编制,来了这个县城。我以为我会很失落。"
"但我没有。"
他想了想。
"因为这一个月,我遇到了很多人。"
"遇到了一个每天斗地主但钓鱼很认真的领导。"
"遇到了一个退我材料退到第三遍的985实习生。"
"遇到了一个每次都说'路过'但方向完全反了的护士。"
"遇到了一个嫌我鞋底吵的图书馆管理员。"
他顿了一下。
"还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
陈思抬头看他。
"她教我做饭,给我织毛衣,骑电驴来接我下班。"
"她表面上是全校最凶的老师,但看恐怖片会往我身后躲。"
"她让我牵她的手,但只让我牵七次。"
台下笑了。
陈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粉。
她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但她的笔没动。
阿杰看着她的头顶,笑了一下。
"我来柳河县一个月了,"他说,"我写了六份格式一样的总结,整理了九十一篇钓鱼日记,被退了三次材料,晕了一次针,牵了七次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扎根基层',算不算'服务群众'。"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台下。
"这个县城很小。东西三公里,南北两公里。骑电驴从这头到那头,二十分钟。"
"但我觉得它很大。"
"因为它装得下一个人所有笨拙的、不太体面的、但很认真的日子。"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个躬。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
是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鼓掌"的掌声。
苏小棠鼓掌鼓得最响,奶茶都洒了。
姜可可一边鼓掌一边在笔记本上写。
陈思也鼓掌了。
她鼓了三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阿杰没看见她写了什么。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座谈会结束后,阿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姜可可追上来。
"林杰同志。"
"嗯?"
"你刚才说'被县政府办的实习生退了两次',"她推了推眼镜,"其实是三次。"
"……对,三次。我记错了。"
"请更正。"
"好,三次。"
姜可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你刚才的发言,没有用'紧紧围绕'。"
"嗯。"
"很好。"
她走了。
阿杰站在走廊里,还没反应过来。
苏小棠从后面窜出来,"啪"地拍在他肩上。
"杰哥!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忘带稿子了。"
"忘带稿子还能说这么好,"苏小棠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个'六十一篇空军',我笑死了。"
"那是我们领导的隐私。"
"你都已经说了。"
"……也是。"
苏小棠把奶茶递给他:"喝吗?"
"你不是自己喝的吗?"
"我请你的,"她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庆祝你发言成功。"
阿杰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谢谢。"
"不客气,"苏小棠说,"对了杰哥,你刚才说'牵了七次手',是跟谁啊?"
阿杰:"…………"
"是那个第一排的陈老师吧?"
"你怎么知道?"
"你说到'她'的时候看了她三秒,"苏小棠掰着手指头,"而且她脸红了。"
阿杰沉默了。
苏小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我不问了,"她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对人家。"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丸子头一颠一颠。
阿杰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杯奶茶。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杰。"
他转身。
陈思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表情淡淡的。
"你刚才说的。"
"什么?"
"'她让我牵她的手,但只让我牵七次'。"
"嗯。"
"谁让你数了?"
"我……随口说的。"
"你数了。"
"……我数了。"
陈思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
"第八次。"
阿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
他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县政府三楼的走廊里,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窗外,柳河县的夕阳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思。"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陈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你想知道?"
"想。"
她翻开本子,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很工整:
「他说他写了六份总结,九十一篇钓鱼日记,牵了七次手。」
「他没说'紧紧围绕'。」
「他说的是真话。」
「我很高兴。」
阿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思。
她没看他。
她看着窗外。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
"走吧,"她说,"晚上吃面。"
"我请?"
"你请。"
"加鸡蛋?"
"加两个。"
"好。"
他们松开了手。
然后,走了两步,又牵上了。
第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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