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柳河县,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像有人拿喷壶对着整个县城慢慢浇的雨。
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到晚上八点,还在下。
阿杰坐在科技局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台四分钟开机的联想电脑,屏幕上是《柳河县2024年度科技工作总结》的第七稿。
对,第七稿。
老王下午四点发了条微信:"小林,市里催得紧,今晚必须交。"
阿杰问:"写到几点?"
老王回:"写完为止。"
阿杰问:"您不加班?"
老王回:"我在市里开会,回不去。你辛苦一下。"
阿杰问:"加班费呢?"
老王回:"下次请你吃老赵家的西红柿炒鸡蛋。"
阿杰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局紧紧围绕……"
他写了个开头,然后盯着屏幕,开始发呆。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敲。
他写了三个小时。
从六点写到九点。
中间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
第七稿写了四千字。
其中两千字是"紧紧围绕""深入贯彻""全面落实"的排列组合。
另外一千字是他把前六稿的内容复制粘贴、换了个顺序。
最后五百字是他实在编不出来了,写了一段"展望2025年,我局将继续……"
他看了看,觉得这不像总结,像遗书。
但他还是存了档,发了邮件。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
壁虎趴在墙角,一动不动,大概也在加班。
"你说,"阿杰对着壁虎说,"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县城?"
壁虎没理他。
"我可以在大城市投简历,投到第三百份,说不定就有人要我了。"
壁虎还是没理他。
"然后我就不用在这儿写第七稿了。"
壁虎终于动了,爬了两步,消失在墙缝里。
阿杰叹了口气,准备关电脑。
他伸手去按关机键。
手指还没碰到键盘——
"啪。"
屏幕黑了。
办公室黑了。
走廊黑了。
整栋楼黑了。
阿杰坐在黑暗里,手还悬在键盘上方。
他等了两秒。
三秒。
五秒。
没有备用电源。
没有应急灯。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噼啪啪",没完没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色的光柱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晃了一下,照到了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和老王没喝完的半杯茶。
他给老王发了条消息。
阿杰:「王哥,停电了。」
老王秒回:「哦,县里线路老化,一下雨就停。你等一会儿就来了。」
阿杰:「等多久?」
老王:「不好说,上次停了四个小时。」
阿杰:「…………」
老王:「材料发了没有?」
阿杰:「发了,九点四十发的。」
老王:「好,那你先回去吧。」
阿杰:「我摸黑下楼?」
老王:「你186的大个子,还怕黑?」
阿杰:「我不怕黑,我怕楼梯。」
老王:「楼梯又不会咬你。」
阿杰:「万一有蟑螂呢。」
老王:「你宿舍那只?」
阿杰:「那只不咬人,但万一楼梯上有别的蟑螂呢。」
老王没回。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拿起挎包,打开手电筒。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
他关上门,"咔哒"一声锁了。
然后他摸黑下楼。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没有扶手。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手电筒的光在台阶上晃来晃去。
一楼,大厅。
他推开大门。
雨还在下。
比刚才大了。
科技局门口没有灯——停电了,路灯也灭了。只有雨幕里偶尔闪过的车灯,把门口的积水照得亮一下,又暗下去。
阿杰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
很大。
他没有伞。
他正打算冲出去,就看见雨幕里有一束光。
是电驴的车灯。
一辆小电驴从雨里骑过来,车灯在雨幕里晃,像一颗在水里游的星星。
电驴在科技局门口停下来。
骑车的人摘了头盔。
黑长直。
湿了一半。
陈思。
她没打伞。
头发贴在脸上,白衬衫湿了一大块,肩膀上全是水。
但她手里举着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她坐在电驴上,一条腿支着地,看着阿杰。
雨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给你。"
她把伞递过来。
阿杰站在门廊下,没动。
"你淋湿了。"
"我跑得快。"
"你骗人,"阿杰说,"你头发都湿了。"
陈思沉默了两秒。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砸在门廊的铁皮棚上。
"我下课的时候雨就大了,"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小,"我没带伞。"
"那你为什么还骑过来?"
"给你送伞。"
"你可以等雨停了再来。"
"你九点四十七发的邮件,"陈思说,"我猜你十点左右能写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写材料都写到十点。"
阿杰愣了一下。
她记得。
"你不用给我送伞,"他说,"我可以等雨停。"
"雨不停。"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天气预报,"陈思说,"下到凌晨三点。"
阿杰看着那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上有一滴水,在路灯——不对,路灯灭了——在电驴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伞。
"谢谢。"
陈思"嗯"了一声,戴上头盔,准备走。
她蹬了一下地,电驴"嗡"地响了一声。
阿杰看着她。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淋了太久的雨、身体在发抖的那种抖。
她骑出去大概两米。
阿杰跑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比上次在水库边还凉。
"干嘛?"她回头。
阿杰把伞撑开了。
"一起撑。"
陈思看着他。
雨很大。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白衬衫湿透了,肩膀在抖。
但她的眼睛很亮。
在电驴车灯的光里,好像两颗星星。
"你家在东边,"她说,"我在西边。"
"我先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
陈思看着他,看了三秒。
雨声很大。
整个世界都是雨声。
"上来。"
阿杰跨上后座。
他把伞举起来,往她那边倾斜。
"你偏了,"她说,"你那边淋到了。"
"我没事。"
"你T恤湿了。"
"没事。"
她没再说话。
电驴启动了。
雨夜的柳河县很安静。
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雨声和电驴的"嗡嗡"声。
阿杰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陈思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伞。
伞不大。
两个人撑,刚好够。
但阿杰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右肩整个露在外面。
雨打在他肩上,T恤湿了一大片。
陈思感觉到了。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
"没有。"
"你右肩湿了。"
"没有。"
"林杰。"
"嗯。"
"你右肩湿了。"
"嗯。"
"你往你那边挪。"
"不用。"
陈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往后够,握住了他举伞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往那边。"
"我往这边。"
"你往那边。"
"我往这边。"
两个人在雨里较劲,伞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最后陈思把电驴停在路边。
"你下来。"
"干嘛?"
"你下来。"
阿杰下来了。
陈思也下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169的身高,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脸上的黑头发。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伞拿过去。
然后她把伞举起来,举在两个人中间。
不偏不倚。
正好。
"这样,"她说,"谁也不淋。"
阿杰看着她。
雨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头发还是湿的。"
"已经湿了,没办法。"
"你肩膀在抖。"
"没有。"
"你在抖。"
"冷的。"
"那你为什么不穿外套?"
"我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你出门的时候没下雨,你到了科技局的时候下了,"阿杰说,"你淋了二十分钟的雨。"
陈思没说话。
雨声很大。
阿杰把伞举稳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里面是一件白T恤,已经湿了半边。
他把外套披在陈思肩上。
"穿上。"
"你里面也湿了。"
"没事。"
"你会感冒。"
"我双非的,体质好。"
陈思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噗"地笑了。
"你双非的体质好,"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逻辑?"
"没有逻辑,"阿杰说,"你穿上。"
陈思把外套裹紧了。
外套很大,她169的身高穿他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你坐车我送你,"她说,"你骑车太慢了,雨会把你淋透。"
阿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跨上后座。
陈思骑电驴。
伞举在两个人中间。
不偏不倚。
电驴重新启动了。
雨夜的柳河县,电驴在积水里骑过去,"哗哗"地溅起水花。
阿杰搂着陈思的腰,伞举在两个人头顶。
"思。"
"嗯。"
"你为什么来给我送伞?"
"因为你没带。"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因为你从来不记得带伞。"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我观察你三年了,"陈思说,"你从来不记得带伞,不带纸巾,也不记得把毛巾拧干。"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很多事。"
"比如?"
"比如你吃面的时候喜欢先喝汤,"她说,"还有你紧张的时候会搓手,开心的时候会哼歌但永远只哼前两句。"
阿杰愣了一下。
"我哼什么歌?"
"《小星星》,"陈思说,"永远只哼'一闪一闪亮晶晶',后面就没了。"
阿杰沉默了。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我说了,三年。"
电驴拐过一个红绿灯。
雨小了一点。
"思。"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你肩膀还在抖。"
"没有。"
"有。"
陈思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
阿杰想了想,把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样呢?"
"……好一点。"
"好一点就行。"
电驴继续往前骑。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但伞底下是干的。
是暖的。
到了科技局家属楼楼下,陈思把电驴停好。
阿杰跳下来,把伞递给她。
"你拿回去。"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用,但我可以淋雨。"
"你不行,"陈思把伞塞回他手里,"你双非的,体质不好。"
"你刚才还说体质好。"
"我改主意了。"
阿杰看着那把伞,又看着她。
她站在雨里,白衬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肩膀裹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
"你上去吧,"她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你呢?"
"我骑回去。"
"你骑回去还要二十分钟。"
"我骑快点,十分钟。"
"你淋了二十分钟了,再淋十分钟——"
"林杰,"她打断他,"我没事。"
阿杰看着她。
雨打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很轻。
"你回去,"她说,"别在这儿站着了。"
阿杰捂着额头,愣了两秒。
"你弹我干嘛?"
"因为你傻。"
"我哪里傻?"
"你站在雨里,T恤湿了一半,还跟我说'我没事'。"
"你不也——"
"我不一样,"她说,"我习惯了。"
阿杰看着她。
雨声很大。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
不是拉手。
是拉进怀里。
她整个人撞进他胸口,169的身高刚好到他的下巴。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抱一下。"
"我在淋雨。"
"我知道。"
"你也湿了。"
"我知道。"
"你双非的,体质不好。"
"我知道。"
陈思没挣扎。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湿透的头发蹭着他的T恤。
雨打在两个人身上。
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没人去捡。
阿杰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是湿的,凉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思。"
"嗯。"
"你以后别淋雨了。"
"你也是。"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双非的保证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你做到就算数。"
阿杰笑了。
他低头,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
是碰。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思没动。
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大概过了三十秒,陈思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雨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行了,"她说,"我走了。"
"你路上慢点。"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把外套穿好。"
"嗯。"
她跨上电驴,戴上头盔。
阿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灯在雨幕里晃。
她骑出去大概五米,忽然停下来。
回头。
"林杰。"
"嗯?"
"伞。"
"什么?"
"伞你拿着。"
"你——"
"我明天来接你,"她说,"你拿着伞。"
"你明天不是有课吗?"
"我调了。"
"你调课来接我?"
"你淋雨我会生气。"
阿杰站在雨里,看着她。
她没笑。
她面无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我拿着。"
陈思"嗯"了一声,蹬了一下电驴,骑走了。
车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阿杰站在楼下,雨打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
伞面上有一滴水,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他弯腰把伞捡起来,抖了抖水。
然后他上楼了。
405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阿杰把湿透的T恤脱了,换了件干的,拿毛巾擦头发。
擦到一半,手机震了。
陈思:「到了。」
阿杰:「好。」
陈思:「你洗了吗?」
阿杰:「在擦头发。」
陈思:「洗热水澡。」
阿杰:「好。」
陈思:「别感冒。」
阿杰:「好。」
陈思:「明天见。」
阿杰:「明天见。」
陈思:「晚安。」
阿杰:「安。」
阿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但他能看见远处有一束光,在雨幕里晃。
是陈思的电驴车灯。
她骑得很慢。
比来的时候慢。
阿杰看着那束光,直到它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消失了。
他拉上窗帘。
雨声还在,"噼噼啪啪"。
躺到床上,把被子裹紧了。
他闭上眼。
雨声慢慢远了。
他想起陈思说的那句话。
"你做到了就算数。"
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比"紧紧围绕"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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