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二十分。
阿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咚咚咚。"
"谁啊……"
"林杰,起床。"
是陈思的声音。
阿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分。周六。
"思,今天周六。"
"我知道。"
"周六不用上班。"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七点二十来敲我的门?"
门外沉默了两秒。
"因为太阳出来了,"陈思说,"你不去看就没了。"
阿杰把被子重新蒙上。
"太阳每天都有。"
"今天的特别好看。"
"每天你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好看。"
阿杰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陈思三年了。这三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陈思说"好看"的时候,你最好去。
否则她会站在门口,用那种教导主任的语气,一直敲到八点。
他爬起来,套了件T恤,蹬了条运动裤,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开了。
陈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早。"
"早。"
"这是什么?"阿杰指了指塑料袋。
"早饭,"陈思把其中一个递给他,"豆浆油条。另一个是给你中午带的,两个茶叶蛋,一个馒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六点半。"
阿杰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六点半起来给我买早饭?"
"我六点半起来给自己买早饭,"陈思面不改色,"顺便多买了一份。"
"顺便?"
"顺便。"
阿杰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和一个馒头,还热着。
他没拆穿她。
"走吧,"陈思转身,"水库在东边,骑车二十分钟。"
"我还没洗脸。"
"路上用湿巾擦。"
"我还没刷牙。"
陈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独立包装的牙刷和一小管牙膏,递给他。
阿杰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牙刷?"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陈思已经走到楼下了,"快点。"
阿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牙刷和牙膏,看着她的背影。
高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御姐照顾得明明白白的。
"来了来了!"
他锁了门,跑下去。
柳河水库在县城东边三公里的地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一个小型水库,蓄水灌溉用的。
水库不大,但风景不错。四周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松树和槐树,水面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碎银子似的光。岸边有几条水泥小路,路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偶尔有蜻蜓点过去。
阿杰骑着那辆破共享单车,陈思骑着她的小电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乡道往水库走。
七月的早晨还不算太热,风里带着青草和水汽的味道。
"思。"
"嗯。"
"你为什么突然想来水库?"
"我在网上看到的,"陈思说,"说柳河水库的日出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帖子了?"
"昨天批改作业的时候刷到的。"
"你批改作业的时候刷手机?"
"我批完了一百二十份作文,"陈思的语气很平静,"我值得刷五分钟手机。"
阿杰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那你看的是什么帖子?"
"'柳河县最值得去的十个地方',水库排第三。"
"前两个是什么?"
"第一是县博物馆,第二是南关的百年老槐树。"
"县博物馆有什么好看的?"
"里面有一块恐龙化石。"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水库排第三?"
"帖子写的。"
阿杰决定不再追问。
两个人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水库。
水库边已经有人了。
准确地说,有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老王。
他蹲在水库北岸的一块大石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polo衫,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他旁边放着一个折叠小马扎,马扎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
阿杰把车停下来,愣了两秒。
"王哥?"
老王头也没回:"嗯。"
"您今天也来钓鱼?"
"我每天都来。"
"今天周六。"
"周六鱼多。"
阿杰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注意到老王旁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
五十来岁,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坐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团毛线和两根毛衣针,正在织毛衣。
她织得很认真,毛衣针"咔哒咔哒"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水面,又低下头去。
阿杰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老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哦,小林,"他笑了笑,"这是你嫂子。"
"嫂子?"
"我老伴,"老王朝那个女人努了努嘴,"老赵。"
阿杰愣了一下。
"老赵?"
"她姓赵,"老王说,"老赵家常菜那个老赵,是我大舅哥。她嫁过来之后,大家就管她叫老赵了。"
老赵抬起头,看了阿杰一眼,笑了笑。
"你就是小林吧?"
"是是是,嫂子好。"
"老德跟我提过你,"老赵的毛衣针没停,"说你是双非硕士,写材料挺快的。"
阿杰:"…………王哥是这么跟您说的?"
"他还说你晕针,"老赵说,"在县医院晕的。"
阿杰转头看向老王。
老王面不改色地盯着浮漂:"我没说。是你嫂子自己打听的。"
老赵"哼"了一声:"你不说我就不打听了?你们科技局的事,我哪个不知道?"
老王没接话。
阿杰忽然觉得,老王在家里可能不太有话语权。
陈思这时候走过来了。
她站在阿杰旁边,看着老赵手里的毛衣,眼睛亮了一下。
"嫂子,您织的什么?"
"毛衣,"老赵举起来给她看,"给老德织的,他每年冬天都穿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我看不下去了。"
"什么花样?"
"平针,简单。"
陈思蹲下来,看了看毛衣的针脚,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羡慕。
"织得真好。"
"你要是想学,我教你,"老赵说,"我这儿有多余的针。"
"好。"
阿杰站在旁边,看着陈思蹲在地上看毛衣的样子。
她平时在学校是气场两米八的御姐教师,家长见了都发怵。
但现在她蹲在一个水库边,看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织毛衣,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一只看见了毛线球的猫。
"思,"阿杰小声说,"你想学织毛衣?"
陈思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表情恢复了淡然:"随便看看。"
"你眼睛在发光。"
"没有。"
"有。"
"你闭嘴。"
阿杰闭嘴了。
但他笑了。
他们在老王旁边坐了一会儿。
水库很安静。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偶尔有一只蜻蜓飞过去,点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老王的鱼竿一动不动。
"王哥,"阿杰问,"今天钓到了吗?"
"还没。"
"您来了多久了?"
"五点半。"
阿杰看了看手机,现在八点十分。
两个多小时了。
"还没上鱼?"
"快了,"老王面不改色,"再等等。"
老赵在旁边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他每次都说快了。"
"今天真的快了。"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最后钓了一只拖鞋。"
"那是意外。"
"上上周钓了一个塑料袋。"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周——"
"老赵,"老王终于转过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老赵笑了,毛衣针"咔哒咔哒"地响。
"行,给你留面子。"
老王转回去,继续盯着浮漂。
阿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水库边钓鱼。
他老伴坐在旁边织毛衣。
他们不怎么说话。
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东西。
像水库的水。
不深,但很稳。
陈思也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阿杰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很轻。
然后缩回去了。
阿杰没动。
但他把手往她那边挪了挪。
九点多的时候,老王的浮漂终于动了。
"来了!"老王猛地站起来,鱼竿一扬。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老赵的毛衣针停了,抬头看。
阿杰和陈思也站起来了。
老王跟水里那条鱼较了大概三十秒的劲,然后——
"啪。"
鱼线断了。
鱼跑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老王举着鱼竿,看着断掉的鱼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鱼竿,坐回马扎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没事,"他说,"跑了就跑了。"
老赵"哼"了一声:"我就说嘛。"
"你别说。"
"我没说。"
"你'哼'了。"
"'哼'不算说。"
老王没再说话,重新挂了个饵,甩了一竿。
浮漂又稳稳地停在水面上。
老赵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毛衣针"咔哒咔哒"。
阿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王在苍蝇馆子里说的那句话。
"钓鱼不是目的,过程才是。"
他好像有点懂了。
十点钟,太阳升高了,水库边开始热起来。
阿杰和陈思跟老王夫妇告了别,沿着水库边的水泥小路往回走。
老赵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小林,下次来带点水果!老德爱吃橘子!"
"好嘞嫂子!"
老王的声音远远传来:"别买橘子,买西瓜!"
"你上周吃西瓜拉了两天肚子!"
"那是西瓜的问题!"
声音越来越远了。
阿杰和陈思并排走着。
水库在身后,阳光铺在水面上,碎银子似的光一闪一闪。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思忽然开口了。
"林杰。"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阿杰看了她一眼:"哪样?"
陈思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在一个小县城,钓一辈子的鱼。"
阿杰没立刻回答。
他走了大概十步。
柳条从头顶垂下来,擦过他的头发。
"你要是愿意在旁边织毛衣,"他说,"我就钓。"
陈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了。
很轻。
指尖先碰到的。
然后是手掌。
然后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她的手很凉。
大概是因为早晨的风。
阿杰握住了。
两个人没看对方。
他们看着前面的路。
水泥路两边是柳树,柳条在风里晃。远处的丘陵上,有几只鸟飞过去。
"思。"
"嗯。"
"你刚才说随便看看。"
"看什么?"
"毛衣。"
陈思沉默了两秒。
"……我确实想学。"
"那我给你买毛线。"
"不用,老赵说她有多余的。"
"那我给你买毛衣针。"
"她也有多余的。"
"那我……"
"你陪我就行了。"
阿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括号内的去掉了,当事人表示她的手白嫩)。
他握紧了一点。
"好,"他说,"我陪你。"
陈思"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陈思忽然说:"对了。"
"嗯?"
"下周一,学校有公开课,你要不要来看?"
"我?"
"你坐最后一排就行。"
"我去干嘛?"
陈思想了想:"给我壮胆。"
阿杰愣了一下。
陈思,柳河县第一实验中学公认的冰山御姐教师,家长见了都发怵的那种。
她说"给我壮胆"。
"你怕什么?"
"我不怕,"陈思说,"但你在的话,我讲得会更好。"
阿杰看着她。
她没看他。
她看着前面的路。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好,"阿杰说,"我去。"
"别迟到。"
"不迟到。"
"坐最后一排。"
"坐最后一排。"
"别鼓掌。"
"为什么?"
"你上次在图书馆鼓掌,全场都看你。"
"那次是因为沈清禾念诗念得好。"
"你以后只能给我鼓掌。"
阿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只给你鼓掌。"
陈思"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
手还牵着。
没松。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思要回学校备课,阿杰要回宿舍改那份被姜可可退回来的材料。
两个人在科技局家属楼楼下分开。
陈思跨上电驴,一条腿支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吃面。"
"你请还是我请?"
陈思想了想:"你请。"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请?"
"因为你晕针的时候我照顾你了。"
"那是两码事。"
"在我这是一码事。"
阿杰叹了口气:"行,我请。"
陈思"嗯"了一声,蹬了一下地,电驴"嗡"地窜了出去。
骑出去大概十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林杰。"
"嗯?"
"你今天牵我的手了。"
阿杰愣了一下。
"……嗯。"
"在水库边。"
"嗯。"
陈思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御姐的、淡淡的、气场两米八的笑。
是那种很轻的、很软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把爪子收回来的笑。
"你进步了,"她说,"大刘让你牵的?"
阿杰:"…………你怎么知道大刘?"
"你上次喝醉了跟他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了。"
"…………"
"他说让你牵我的手。"
"…………"
"你犹豫了三天。"
"我没有犹豫三天,我犹豫了三天半。"
陈思"噗"地笑了。
然后她转回去,蹬了一下电驴,骑走了。
高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
阿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还有一点点凉。
他把手握了握,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上楼了。
405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蟑螂在墙角等着他。
"我回来了。"
蟑螂挥了挥触角。
阿杰坐到桌前,打开那台四分钟开机的联想电脑。
等待开机的四分钟里,他给大刘发了条消息。
阿杰:「兄弟,我牵她的手了。」
大刘:「???」
阿杰:「在水库边。」
大刘:「真的?」
阿杰:「真的。」
大刘:「你犹豫了多久?」
阿杰:「三天半。」
大刘:「…………」
大刘:「你双非硕士牵个手用了三天半。」
阿杰:「但牵到了。」
大刘:「…………行吧。」
大刘:「恭喜你。」
阿杰:「谢谢。」
大刘:「下一步呢?」
阿杰想了想。
他看着天花板。
没有水渍,没有王八,只有一只壁虎。
他打字:
「下一步,她说晚上吃面,我请。」
大刘:「…………」
大刘:「你的人生规划就这?」
阿杰:「够用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改材料。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他打完这行字,忽然停下来。
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紧紧围绕柳河县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大概是因为,"美好生活"这四个字,忽然有了一点具体的形状。
水库。
毛衣。
一只凉凉的、扣在他指缝里的手。
他笑了笑,继续打字。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