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在柳河县科技局的第二十一个工作日，终于掌握了以下技能：
一、用四分钟开机、三分钟打开Word的联想电脑，在十一分钟内写出一份格式完全正确的红头文件。
二、在老王斗地主的间隙，精准判断他什么时候需要添水、什么时候需要换茶叶、什么时候需要帮他续上那局没打完的牌。
三、把"紧紧围绕""深入贯彻""全面落实"三个词在一篇文章里各用七次，且看起来不重复。
四、在老王不在的时候，用他的电脑看B站，并且在他回来的前三十秒关掉浏览器、清除历史记录、把桌面恢复成斗地主界面。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体制内科员了。
直到那天上午十点十四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阿杰正在研究老王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头也没抬："请进。"
门开了。
进来一个姑娘。
不高，大概一米五八，扎着高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胸前别着一个工牌：姜可可 县政府办公室 实习。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阿杰身上。
"请问，林杰同志在吗？"
"我就是。"
"您好，"她走过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推了推眼镜，表情非常认真，"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实习生姜可可，这份《2024年度柳河县科技助农工作计划》需要退回重做。"
阿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沓文件。
封面他认识。
那是他写了八遍的助农方案。
"退回？"他拿起文件翻了翻，"为什么？"
姜可可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像在做学术汇报：
"第三段第四行，'推进农业科技成果转化'后面缺一个逗号；第七段标题层级应该是'（一）'不是'1.'；的参考文献格式不符合县政府公文规范，应该用GB/T 7714-2015标准；另外，有一个错别字，'深入基层'的'深'字少了一横。"
阿杰："…………"
他翻到，看了看那个"深"字。
确实少了一横。
但那个字是老王手写的批注。
"这个字不是我打的，"阿杰说，"是我们领导写的。"
姜可可信真地看了看那个字，然后点了点头："那请贵单位领导重新写一下。"
阿杰深吸一口气。
"这位同学，"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哪个学校的？"
姜可可挺直了腰板，推了推眼镜，表情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带恶意的骄傲：
"清北复交之下第一梯队。"
阿杰："…………"
"具体点。"
"华五。"
"哪个专业？"
"公共管理硕士，研究方向是基层治理与公共服务优化。"
阿杰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双非的。"
姜可可愣了一下："什么？"
"我双非的，"阿杰重复了一遍，"材料工程硕士，研究方向是高分子材料的降解性能。你跟我较什么劲？"
姜可可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这跟学校没关系，"她说，"这是公文规范问题。"
"你第一天来实习，就退我写了八遍的材料？"
"不是八遍，"姜可可纠正他，"我看了您的修改记录，是七遍半，最后一遍只改了标题。"
阿杰："…………你连修改记录都看了？"
"当然，"姜可可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实习的第一项工作，我必须对每一份经手的文件负责。"
阿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一米五八的姑娘。
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脊背笔直，下巴微抬，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卷王。
"姜可可同学，"他坐直了，"你知不知道，你退的这份材料，我写了十四天？"
"我知道，"姜可可说，"但格式不对就是格式不对。"
"你就不怕我生气？"
"您是公职人员，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
阿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这时候，老王的办公室门开了。
老王端着搪瓷缸走出来，看见姜可可，愣了一下："哟，小姜来了？"
"王局好，"姜可可转身，鞠了一个标准的十五度躬，"我是县政府办新来的实习生姜可可，今天来送材料退回通知。"
"什么退回？"老王走过来，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第三段格式不对，参考文献不规范，还有一个错别字。"
老王翻到，看了看那个少了一横的"深"字。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姜可可说，"所以请王局重新写一下。"
老王看着姜可可，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他把文件放下，"我重写。"
阿杰愣住了。
他认识老王三周了，从来没见过老王这么快妥协。
老王把文件递给阿杰："小林，你按小姜说的改，改完盖个章，让她带回去。"
"王哥，那个错别字——"
"我重写，"老王面不改色，"你改其他的。"
姜可可点了点头："谢谢王局，那我下午三点来取。"
"行。"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杰一眼。
"林杰同志。"
"嗯？"
"下次写材料，参考文献用GB/T 7714-2015，别再用手打的了。"
"…………知道了。"
她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笔挺，高马尾一甩一甩的，走路带风。
阿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转过头，看着老王。
"王哥，她什么来头？"
老王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县政府办新来的实习生，985硕士，据说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
"那她为什么来咱这个破县城？"
"人家说要做田野调查，"老王说，"研究'基层治理中的形式主义问题'。"
阿杰："…………"
"她不会把咱当研究对象吧？"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小林，你先把材料改了。"
"王哥，你不觉得她有点……"
"有点什么？"
阿杰想了想："有点……像一把尺子。"
老王笑了："尺子好啊，量一量，才知道自己歪没歪。"
他端着搪瓷缸回办公室了。
阿杰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沓被退回来的材料，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那台四分钟开机的联想电脑。
等待开机的四分钟里，他给陈思发了条消息。
阿杰：「思，我今天被一个实习生教育了。」
陈思：「？」
阿杰：「985硕士，一米五八，戴黑框眼镜，说话像做学术汇报。」
陈思：「然后呢？」
阿杰：「她把我写了八遍的材料退回来了，说格式不对。」
陈思：「格式确实不对？」
阿杰：「……确实不对。」
陈思：「那你改。」
阿杰：「你不站我这边？」
陈思：「我站事实这边。」
阿杰：「…………」
陈思：「加油。」
陈思：「改完我请你吃面。」
阿杰：「你上次说让我请你。」
陈思：「我改主意了。」
阿杰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Word，开始改材料。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姜可可准时出现在科技局门口。
"咚咚咚。"
"请进。"
她推门进来，目光直接落在阿杰桌上那沓文件上。
"改好了？"
"改好了。"
她走过来，拿起文件，开始检查。
第三段第四行，逗号，有了。
第七段标题层级，改了。
参考文献，GB/T 7714-2015，格式正确。
，那个"深"字，重新写过了，一横不缺。
姜可可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拿出一个章盒，准备盖章。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阿杰桌上的那个公章，又看了看手里的章盒，皱了皱眉。
"林杰同志，这个章是科技局行政章还是业务章？"
"行政章。"
"科技助农方案应该盖业务章。"
阿杰："…………"
"你确定？"
"确定，"姜可可推了推眼镜，"《柳河县行政机关印章使用管理办法》第十四条第三款，'涉及专项业务工作的文件应使用对应业务印章'。"
阿杰看着她，看了三秒钟。
"你连这个都背了？"
"当然，"姜可可理所当然地说，"我实习第一周就把县里所有行政规范都看了一遍。"
阿杰沉默了。
他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个落灰的业务章。
"啪"，盖上去。
姜可可拿起文件，检查了一下章的位置。
"偏了。"
"什么？"
"章偏了，"她指了指，"应该居中，现在偏左大概两毫米。"
阿杰看着那个章。
他看了五秒钟。
他看不出来偏了两毫米。
"姜可可同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两毫米，你确定？"
"我目测精度在一毫米以内。"
"…………"
"要不您重新盖一个？"
阿杰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章，哈了口气，重新盖了一次。
姜可可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抱着文件，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林杰同志。"
"嗯。"
"你那个参考文献，"她推了推眼镜，"下次如果不会用GB/T 7714-2015，可以来问我。"
"……谢谢。"
"不客气，"她说，表情很认真，"我实习到年底，随时可以。"
她走了。
阿杰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老王从办公室探出头："走了？"
"走了。"
"怎么样？"
阿杰想了想："王哥，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
老王笑了："你不需要心理咨询师，你需要一本《公文写作规范》。"
"我不想看公文写作规范。"
"那你就继续被退材料。"
阿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
桌面很凉。
他闭着眼，听见老王端着搪瓷缸走回办公室的声音，然后是斗地主开局的"叮咚"音效。
他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消息。
阿杰：「兄弟，我今天被一个一米五八的985硕士支配了。」
大刘：「怎么支配的？」
阿杰：「她把我的材料退回来了，让我改格式，改完还嫌我章盖歪了两毫米。」
大刘：「两毫米？」
阿杰：「两毫米。」
大刘：「哈哈哈哈哈哈你双非硕士被985硕士降维打击了。」
阿杰：「你别笑了。」
大刘：「我没笑，我在微笑。」
阿杰：「有什么区别？」
大刘：「微笑是内心的，笑是外在的。我现在内外都在笑。」
阿杰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没有王八，只有一只壁虎。
壁虎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你说，"阿杰对着壁虎说，"我是不是该考个985的博士？"
壁虎没理他。
"算了，"阿杰叹了口气，"我连材料都写不好，考什么博士。"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份材料。
开机四分钟。
打开Word三分钟。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打下一行字：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他顿了顿，删掉了。
重新打：
"紧紧围绕……"
又删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
"今天被一个一米五八的实习生教育了。"
看了两秒，删了。
重新打：
"深入贯彻……"
他叹了口气。
双非硕士的日常，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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