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互娱,凌晨一点十七分。
整层楼只剩沈砚这一格灯。显示屏上是《帝国时代》零点九七版本的最后一个报错,红字,闪了三个小时。他盯了很久,最后把光标挪到版本号上,改成了零点九八。
改完他就后悔了。这个数字骗不了玩家,只能骗自己。
门被推开。周牧拎着两袋便利店的饭团进来,头发是乱的,衬衫第三颗扣子系错了位置。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磐石明天公测。”周牧说。
“我知道。”
“你三天没回家。”
“我知道。”
周牧看了他一会儿。“窦衡今天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你最近还好吗。”周牧把饭团推过去,“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语气像在说那就好可惜了。”
沈砚笑了一下,把饭团拆开。他没吃,捏在手里,米饭被捏得有点扁。
“发布会后天。”周牧说,“你的开场白写了吗。”
“没有。”
“沈砚。”
“明天写。”沈砚说,“先把账算清楚。”
这是他的口头禅。公司里所有人都听过这句话,周牧听了七年,每次听到都还是想骂人。他没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最近说话有点怪。”
“怎么怪。”
“像在跟什么东西对账。”
门关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的风扇声。沈砚捏着那个饭团,忽然觉得很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睡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法务。磐石这礼拜发了三封函,第三封是今早发的,措辞客气,意思是你们的税收系统涉嫌抄袭我们的设计文档。沈砚看完只回了一句话:让他们拿出文档。
他以为第四封来了。
不是。
“您已被邀请加入群聊:诸天盛世聊天群”
“汉文帝 已加入群聊”
“宋仁宗 已加入群聊”
“明孝宗 已加入群聊”
“您已成为本群群主”
五条,连着弹,中间没有间隔。沈砚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做宣发。现在这行的土办法很多,买几百个号建个群,起个唬人的名字,等你自己跳进去。
群成员三个。
头像都是默认灰色,名字倒是讲究:汉文帝、宋仁宗、明孝宗。
他正要退群,第一条消息来了。
汉文帝:“此地何方?”
沈砚没回。
汉文帝:“朕之大汉,后继何人?”
后面跟了第二个问号。沈砚看着那两个问号,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做宣发的人不会这么写字。“朕”这个字在输入法里排得很靠后,而“后继何人”这四个字,没有人会为了骗一个游戏公司的老板去查。
他打字。
沈砚:“这里是观海互娱的项目群。你们是哪个发行商的?”
发出去他才发现,自己回的也是一句职业话。
汉文帝:“发行商?”
宋仁宗:“朕不太懂。然观海二字,是官署名,还是地名?”
明孝宗:“诸位,慎言。”
沈砚愣了一下。第三个人说话了,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像在劝架,又像在害怕什么。
沈砚点开明孝宗的头像,看了两秒。明朝第九个皇帝,在位十八年,三十六岁死。史书给这个人的评价是四个字,恭俭有制。一辈子没干过惊天动地的事,也没出过什么大错。
明孝宗:“朕只问一句。”
明孝宗:“此地,可否有人在看着朕。”
沈砚看着这行字,忽然不想开玩笑了。
他知道这个人怕什么。他父亲留给他一个烂摊子,一个成化朝的烂摊子。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怕一件事:变成他父亲那样。所以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从不多做一件事。
汉文帝:“此地无年号,无国号,无帝号。三无之地,非人间。”
宋仁宗:“或为阴曹。”
明孝宗:“慎言。”
沈砚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宣发。他坐直了,把手机举到眼前,开始认真打下一行字。
沈砚:“我不是皇帝,也没有帝号。我是这家公司的CEO。”
打完他加了一句解释,怕他们看不懂。
沈砚:“首席执行官。Chief Executive Officer。管一个公司,跟管一个朝廷差不多,但要小得多。”
群里安静了四十秒。
然后汉文帝发了一长段。
汉文帝:“不肯留名者,非不能名也。此乃讳。”
汉文帝:“昔者人主名讳,臣下避之。书则不书,言则不言,以缺笔代之。今观此公,连名亦不示人,其位可知。”
宋仁宗:“古之天子,讳而不书。”
明孝宗:“……”
沈砚看着那三行字,后背有点凉。
他知道避讳。他大学辅修过历史,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古人避尊者讳、避长者讳、避贤者讳,遇到该避的字就缺一笔,或者干脆空着。名字不书,是最高规格的敬意。
他们不是看不懂“CEO”。
他们是把那三个字母,理解成了一个人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沈砚:“不是。我真的是做游戏的。”
汉文帝:“讳者自讳,不足为外人道。”
沈砚:“……”
沈砚:“我真不是。”
宋仁宗:“越是如此说,越是讳。”
沈砚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想把自己的昵称改成“沈砚”,改三次,三次都弹回原样。
不是改不了。
是那一栏根本就是空的。别人的名字都好好地挂着,“汉文帝”“宋仁宗”“明孝宗”,只有他自己那一栏,是一条灰色的横线。
一条空白的横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先试了退群。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群主无法退出本群。”
他又试了一次,想去改群名,改成“观海项目二群”。改完刷新,群名还是那七个字,一笔没变。
沈砚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他辅修过历史,他知道避讳是怎么运作的。避尊者讳,避长者讳,避贤者讳。遇到该避的字,书上就缺一笔,嘴里就换一个音。司马迁写《史记》,把所有的“谈”都改成了“同”,因为他父亲叫司马谈。
名字不书,是古人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敬意。
这帮人不是看不懂“CEO”三个字母。
他们是把那三个字母,当成了一个人不敢说出口的名讳。
而他现在连反驳的办法都没有。因为他每反驳一次,都会被理解成更深一层的谦虚。
沈砚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砚:“我真的只是个做游戏的。”
三秒后他后悔了。
宋仁宗:“讳者自谦,此乃大德。”
沈砚:“……”
汉文帝:“敢问讳名者,朕之大汉,后继何人?”
沈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就算知道他也不敢说。
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打开群文件,把《帝国时代》的内测安装包拖了进去。
他想证明自己是做游戏的。
三秒钟后,群里弹出一条系统公告,字体是灰色的,跟那些入群提示一模一样。
“天命沙盘已接管。版本零点一。兼容诸天。”
沈砚盯着那行字,十秒钟没有动。
他把群名复制到搜索框里,搜。
一条结果都没有。不是结果少,是没有。他换了个词,搜“诸天”,跳出来一整页手游广告。
沈砚退出搜索,点回那个群。
三个皇帝还在等他回答那个问题。大汉,后继何人。
他打不出答案。就算打得出来,他也不敢说。
手机又震了。
周牧:“明天九点,董事会。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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