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周牧在电梯口堵住他。
“磐石首日。”周牧把平板举到他面前，“十二万在线。”
沈砚看了一眼。数字是真的，而且不好看。
“我们的预约量呢。”
“十九万，没跑。””
“没跑的意思是，还没开始就被人截了。”
“意思是他们先跑，我们后跑。”周牧收起平板，“你脸色很差。”
“睡了三小时。”
“窦衡九点要见你。”周牧按电梯，“他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你有没有在看医生。”
电梯来了。沈砚没进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看。”周牧说，“看的是牙。”
沈砚笑了一下，进电梯。
九点零五分，他在会议室里坐着，听窦衡讲四十五分钟的现金流。窦衡是投资方派来的董事，五十多岁，说话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等你先慌。
“小沈。”窦衡说，“你最近的理念，我很感兴趣。”
“什么理念。”
“你说这个游戏的卖点是制度。”窦衡翻了翻手里的纸，“玩家为什么要玩制度？”
“因为制度是真的。”
“真的不能当饭吃。”
“能。”沈砚说，“因为真的制度能赢。”
窦衡看了他三秒，笑了，把纸合上。“那就让它赢。”
十一点，散会。沈砚回到工位，手机在桌上震。
“唐太宗 已加入群聊。”
他点开群，一条新消息已经挂在那里，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唐太宗：“史书怎么写朕。”
没有问号。
沈砚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天可汗，贞观之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教科书上关于这个人的段落，他初中就能背。
唐太宗入群后的第一分钟，连着发了三条。
唐太宗：“朕的疆域，比秦如何。”
唐太宗：“朕的谏臣，比汉如何。”
唐太宗：“朕的儿子们，比前朝如何。”
第三条发完，群里没人接。
沈砚看着那三问，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问路的。前面三个问“这是哪里”，这个人问的是“我排第几”。
唐太宗：“朕即位之初，曾问群臣，何为明君。”
唐太宗：“魏征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唐太宗：“朕记了一辈子。”
唐太宗：“所以朕问你们，不是问朕有多好。是问朕当年那句话，有没有做到。”他忽然明白这个人和前面三个不一样。前面三个问的是“这是哪里”，这个人问的是“后人怎么记得我”。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私聊窗口弹开了。
是汉文帝。
汉文帝：“朕有一事不明。”
汉文帝：“三十年矣。”
汉文帝：“三十税一，行乎。后世可有定论。”
沈砚坐直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任何一个读过《汉书》的人都见过这四个字，但史书上只说“三十税一”，从来不解释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教科书把这八个字当成一个仁政的标签，贴上去就完事了。
沈砚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表格。他做策略游戏做了七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一个抽象的数字拆成一笔能算的账。
他开始打字。
沈砚：“我先算给你听。”
沈砚：“一户授田百亩，中等年景，亩产一石半。百亩就是一百五十石。”
沈砚：“十五税一，交十石。三十税一，交五石。”
沈砚：“差的这五石，不是五石。”
汉文帝：“是何。”
沈砚：“是种子。青黄不接那两个月，家里还有没有粮食下锅，就靠这五石。”
沈砚：“是口粮交完之后，这一户能不能熬到明年春天。熬得住，他就是一户。熬不住，他就是流民，是户籍上一个墨点。”
沈砚：“所以三十税一真正的意思不是少收五石。是那五石留在民间，五年之后变成人口，十年之后变成垦田，二十年之后变成你仓库里根本没想过会有的东西。”
群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接着打。
沈砚：“文景之际，天下户一百六十余万。到武帝初年，三百六十余万。”
沈砚：“一百年，翻了一倍多。”
沈砚：“这不是因为你轻徭薄赋。是因为你把该留在民间的东西，留在了民间。”
沈砚：“还有一笔账，朕……你大概没算过。”
汉文帝：“但讲无妨。”
沈砚：“你把税从十五分之一降到三十分之一，国库一年少收多少，你算过吗。”
汉文帝：“算过。”
沈砚：“那你怎么敢。”
汉文帝：“朕听闻，或可以时间抵之。”
汉文帝：“少收十年，第十一年便回来了。”
沈砚盯着这两行字，说不出话。
这个人不是不懂经济。他是把国库当成一个有利息的账户，而且他知道利率。
汉文帝：“朕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
汉文帝：“朕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
汉文帝：“朕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
汉文帝：“朕遂止。”
沈砚：“我记得。”
汉文帝：“……”
汉文帝：“朕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这次后面没有别的了。
汉文帝：“……”
汉文帝：“朕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感叹，没有追问，没有“善哉”。
沈砚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难受。他想起自己昨天在群里被叫了二十次讳名者，被供在一条空白横线的后面，像个骗子。
但现在这一刻，他不是骗子。
他是两千一百年后唯一一个把这笔账算给这个人听的人。
汉文帝：“朕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
汉文帝：“朕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
汉文帝：“朕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
汉文帝：“朕遂止。”
沈砚：“我记得。”
汉文帝：“……”
汉文帝：“朕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这次后面没有别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牧：“窦衡刚问我要你的手机型号。”
沈砚：“干什么。”
周牧：“他说要给你装个健康监测。”
沈砚盯着“健康监测”四个字看了三秒，把它划掉，没回。
沈砚退出私聊，回到主群。他点开群公告，想看看这个群到底有什么功能。
然后他看见了。
群公告里挂着一张表。三个人的名字竖着排下来，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六条细线，颜色深浅不一。他把屏幕放大，才看清每条线前面都有两个字。
疆域、人口、财政、军力、文治、稳定。
汉文帝那一行的“财政”是满的，深得发黑。“军力”那一栏只有浅浅一截，几乎是空的。
沈砚点了几下，发现这行数据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群里三个人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他把表往下拖。
三个人后面，还有一行。
空的。
没有名字，没有六条线，只有一个灰色的方框，像给谁留的位置，又像系统忘了删掉的显示错误。沈砚数了一遍，前三行是二十格，第四行是那个空格。
他以为是bug，截了张图，准备晚点发给秦昭。
主群里，唐太宗又说话了。
唐太宗：“朕的贞观，在你们后人眼里，算什么。”
沈砚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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