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时代》版本零点九八。更新日志:天命损耗可视化,观战席对未入群者开放只读。
发布会结束是五点二十。
沈砚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看着最后一排观众往外走。他讲了三十七分钟,其中十二分钟在讲制度系统。台下没有提前离场的,掌声也没超过三秒。
周牧拿着平板过来。
“实时在线峰值九万三。”周牧说,“磐石今天的峰值是十二万。”
“次日留存。”
“明早八点才出。”周牧把平板收起来,“窦衡在贵宾室坐到最后。走之前跟我说了句,稿子写得还行。”
“这是夸我。”
“这是他要看明天。”
沈砚没接话。他把领带解开,塞进西装口袋。走廊尽头是签售墙,墙上贴着《帝国时代》的主视觉,中间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制度不会说谎。
这句话他在台上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出处不在他这儿。
后台的化妆镜前,投资方的人在收东西。窦衡路过的时候停了半秒。
“小沈。”窦衡说,“你今天讲得很好。”
“但是。”
“但是我没听明白一件事。”窦衡把手里那瓶水拧上,“你说制度不会说谎。那你告诉我,制度长什么样。”
沈砚想了一秒。
“制度是把一件对的事,做成一件不靠人也能一直做下去的事。”
窦衡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客气。
“这话你留着写书。”他说,“报表上我要看的是,这句话能换多少留存。”
他走了。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灯太亮,把眼袋照得很清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走到消防通道才拿出来。屏幕上那行提示他认得。
“唐玄宗已加入群聊。”
第一条消息来得比提示音快。
唐玄宗:“朕知道了结局,还能改吗。”
群里没有回。
沈砚靠着楼梯间的墙。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开元盛世,天宝十四载,渔阳鼙鼓。初中课本上用一整页讲他,最后一段只有三行,其中一行是“此后唐朝由盛转衰”。
这三行他当年背过,还考过。
他等了四十秒。群里没有人说话,连汉文帝也没有。他点开成员列表,四个老名字都静着,新来的是第五个。
然后他看见一行灰字挂在对话框顶部。
本主题暂无回应。
不是他禁的。是系统自己挂上去的。
一分钟后,汉文帝开口。
汉文帝:“朕听闻,后人修史,前朝皆有定论。”
汉文帝:“定论者何。”
沈砚看懂了这两个问句。汉文帝没有回答玄宗,他在替全群问另一件事: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也都被定了论。
唐玄宗:“朕自己看过。”
唐玄宗:“朕当年站在勤政楼上。楼下是长安,车道从南到北,走一炷香走不完。”
唐玄宗:“朕当年想过,若天下无事,朕便是三代以后第一人。”
发完,他没有再发。
沈砚看着这三行,明白中间那三秒的空是什么。古人不会在群里说自己怕。他只说他看过,说他站过,说他想过。剩下的,他自己咽回去了。
宋仁宗在这时候发了一条。
宋仁宗:“朕不太懂。若换了朕,朕会怎么做。”
宋仁宗:“朕在位四十一年,最大的一件事是与西夏议和。岁币每年给出去,给到后人骂朕。”
宋仁宗:“可那四十一年里,北边没有大乱。”
宋仁宗:“朕到今天也不知道,这笔账算对还是算错。”
唐玄宗:“朕也不知道。”
唐玄宗:“朕当年也不知道。”
唐太宗开了口。
唐太宗:“朕问你一句。”
唐太宗:“你先问的不是后人怎么看你,是你还能不能改。这是两件事。”
唐玄宗:“对朕,是一件事。”
唐太宗:“那是因为你还没在这里待过。”
唐太宗:“朕也想过改。”
唐太宗:“朕登基前那一夜,也想过,若有一条路能不走上去,朕愿意走。”
唐太宗:“后来朕知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留出来的。”
沈砚在解说席上看着这两句,忽然发现一件他之前没想到的事。这两个人隔着九十年,一个得了天下,一个丢了天下,可他们怕的是同一件事:不是怕输,是怕自己那一步走错了,到死都不知道错在哪儿。
他把手放上键盘。
沈砚:“我拆一下你的问题。”
沈砚:“你想的是,如果当年不做那几件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
沈砚:“先把它分成三段看。”
沈砚:“第一段是治世。这一段你做的事,是把天下的漏洞补上,均田、府兵、租庸调,一样一样立起来。这一段你没有错。”
沈砚:“第二段是盛世。这一段你做的事,是把制度的容量用满。开元前期户口翻倍,仓廪充实,长安的粮价连着十几年没大动。这一段你也没有错。”
沈砚:“第三段才叫转衰。你在这一段做错的,不是用了坏人,是把前两段攒下的家底,交给了一套管不住它的结构。”
沈砚:“第一刀,府兵改募兵。兵不再从户口里出,改由国家雇。雇谁,谁来。于是兵跟了发饷的人,不跟朝廷。”
沈砚:“第二刀,财权下放。度支、转运,一层一层往下给。地方有了钱,也就有了兵。”
沈砚:“这两刀都不在安禄山身上。他只是正好站在第三刀落下的那个位置。”
沈砚:“我再说一个数。”
沈砚:“你天宝年间的户口,比贞观末年多了将近两倍。这是盛世的样子。”
沈砚:“但同一段时间里,边镇养的马比中央多,兵也一样。”
沈砚:“一个国家的兵和钱,一半在边防手里,一半在朝廷手里。这个比例一旦反过来,朝廷说话的分量就跟着反过来。”
沈砚:“这不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问题。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因为那个位置是空的,等着有人坐进去。”
沈砚:“所以你问能不能改,答案不在他那儿,在前两刀那儿。”
群里安静了很久。沈砚数了数,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没有动,也没有人催他。
唐玄宗:“朕知道了。”
沈砚盯着这四个字。今天早上,他在另一个人的嘴里看过一次。汉文帝在三十税一那笔账之后,也是这四个字。
可这两个“朕知道了”不一样。文帝那个是收下,玄宗这个是认领。
唐玄宗治绩面板:疆域中,人口中,财政深,军力中,文治深,稳定浅。本日变化:文治条涨一格。天命损耗一千二百,已触发。
沈砚把这一行截图,存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看的文件夹。他数过,那是第四张。
唐玄宗:“朕再问一句。”
唐玄宗:“安史之乱,能不能做成副本。朕想反复通关。”
沈砚屏住了呼吸。他看过群规则,副本要天命阶三,现在才二阶。
系统回了。
系统提示:“副本可开。通关不解锁改史。”
唐玄宗:“为何。”
系统没有回答。
沈砚看着那行灰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不是被“不解锁”吓到,是被那句“为何”吓到。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是“凭什么”,是“为何”。
玄宗不是在争一个权限,他是在问一条规则的道理。
而系统不回答。系统从来不解释道理,它只报结果。
沈砚退出群,看着楼梯间那扇关着的安全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个做游戏的人最怕的,不是玩家问这游戏好不好玩,是玩家问这游戏凭什么这样设计。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牧:“早点回。明天八点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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