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沈砚在会议室里第三次看表。
窦衡临时加了一场,主题是“上线前的最后确认”。二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边,没人关心游戏,所有人都在关心日期。
他坐在那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
“天命沙盘已就绪。参赛者:汉文帝、唐太宗。”
“观战席开放。”
沈砚的手指在桌下停住。
“小沈。”窦衡看过来,“日期能定吗。”
“能。”沈砚说,“后天。”
“后天几点。”
“下午三点。”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记。沈砚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用桌沿挡着。
沙盘开了。
他本以为会是一张地图。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提示。
“建国:请选择初始封地。”
汉文帝:“朕听闻,或可先择僻地。”
唐太宗:“朕以为,当据中枢。”
沈砚看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有意思。一个说“朕听闻”,一个说“朕以为”。一个开口先把自己往后放,一个开口就把自己放中间。
两块地选完,界面才一点点长出来。
先是田,再是人,再是粮仓和兵营。沈砚看着这个过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张现成的地图,是跟着这两个人的选择长出来的。
“占州县:已占领三处资源点,请任命官员。”
汉文帝:“命谁。”
唐太宗:“命能者。”
沈砚在观战席上打字。
沈砚:“任命官员会占编制,编制要发俸禄。地盘越大,吃俸禄的人越多。”
唐太宗:“此言有理。然朕有纳谏之制,用人不疑。”
汉文帝:“朕听闻,或可先少任几个。”
沈砚笑了一下。
“建军团:编队已生成,指令条已开放。”
四个编队,四条指令:部署、巡逻、驻守、反击。沈砚看着那四个词,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去年做的东西,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变。
“天命损耗已载入。”
这行字出来的时候,群里安静了两秒。
唐太宗:“何谓损耗。”
沈砚:“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到了某个点,它就会爆。”
汉文帝:“爆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不敢回答。
比赛开始。
前十五分钟是唐太宗的。
均衡流的优势在这十五分钟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容错高,扩张稳,每一次推进都踩在点上。他占了七个州县,兵力比文帝多三成,粮仓比文帝多一倍。
观战席上没人说话。
沈砚看着那两条线,文帝的人口一直在掉,城池一座一座变灰。到第二十二分钟,文帝只剩三郡。
然后那三郡开始变了。
“三十税一”是被动技。前二十分钟它几乎看不见,因为人少地少,收不上来多少。但当人口和垦田积累到某个数,它开始滚。
文帝的粮仓数字从三千跳到八千,从八千跳到两万。人口曲线在第十五分钟触底,然后一路往上,到第二十八分钟,已经超过了太宗。
唐太宗:“……”
唐太宗:“朕的粮,怎么不动了。”
沈砚在观战席上打字。
沈砚:“因为你占了十四座城,十四座城要养十四套班子。你的粮仓在涨,你的支出涨得更快。”
唐太宗:“……”
唐太宗:“朕当年说过,治安之本,唯在得人。”
唐太宗:“这话朕当年说过,如今看来仍有不足。”
沈砚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第二十四分钟,界面上跳出来一行新的提示。
“天命转移:民心流失。”
唐太宗:“此为何物。”
沈砚:“这是这个游戏最狠的地方。”
沈砚:“它不是毒圈,不会把你的地一圈圈吃掉。它只做一件事:你占的地方越多,民心掉得越快。”
唐太宗:“朕不解。”
沈砚:“你打下十四座城,那十四座城的人不认你。你得派人去,得发粮,得让他们知道换了个皇帝之后,日子不会更差。”
唐太宗:“若朕不给呢。”
沈砚:“那他们就不是你的人口。是你的成本。”
唐太宗没说话。
“结算。盛世点数:汉文帝一千八百七十三,唐太宗一千八百五十六。”
“胜者:汉文帝。”
十七点。
群里没人说话。沈砚看着那个数字差,忽然觉得这十七点是这本书最贵的东西。它证明的不是谁更强,是这两条路都对,只是收账的时间不一样。
唐太宗:“朕输了。”
唐太宗:“朕以兵取天下,以谏守天下。今日方知,取与守,用的不是同一套账。”
汉文帝:“朕听闻,或可不必如此。”
唐太宗:“嗯?”
汉文帝:“朕在位二十三年,只做了一件事。”
汉文帝:“不折腾。”
唐太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唐太宗:“这话朕当年也说过。如今看来,朕说的和朕做的,中间隔了十四座城。”
他退出结算画面,回到群公告,看那张六维表。
汉文帝那一行的“人口”和“财政”都涨了一截。唐太宗那一行,“疆域”满格,“财政”掉了一块。
他再次往下拖。
第四行还是那个空格。
沈砚皱了皱眉。他把截图翻出来,放大,仔细看。那不是显示错误,那个方框有自己的边框,自己的留白,跟上面三行的格式完全一致。
像是给第二十一个人留的。
他还没想明白,观战席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观战席成员:1。”
沈砚点开观战席列表。
一个人。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点开那个人的资料卡。
天命损耗那一栏,标签是四个字:安史之乱。
进度条是全群最长的一条,长到几乎占满了整行。
沈砚下意识去看数值。前面几场他见过的损耗都是两位数,文帝的“诸侯坐大”是四十七,太宗的“继承人隐患”是六十二。
这个人的数值是四位数。
一千二百。
沈砚的手指凉了。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一个他不该明白的事情:这个群里的每一个人,身上挂着的都是自己那个朝代的一笔账。而这个人身上挂着的,是整整八年的战乱。
进度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别的都短。
“已触发。”
观战席上,那个人下线了。
下线之前没有发过一句话。
主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空掉的位置,谁也没出声。四十秒之后,系统公告弹出来。
“天命阶提升。群等级二。已解锁:群红包。”
汉文帝:“红包?”
沈砚打字解释,打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在一个有两千年历史的皇帝面前,解释什么叫发红包。
汉文帝听懂了。
汉文帝:“朕明白了。此物可均贫富。”
沈砚:“差不多。”
三秒后,群里弹出第一个红包。
“汉文帝 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免半年田租。”
沈砚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红包被抢光了。抢得最快的是唐太宗。
主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宋仁宗问能不能发两个,明孝宗问这个东西会不会扰民,汉文帝回了四个字:朕再想想。
沈砚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
会议室里,窦衡还在讲日期。
手机又震了。
周牧:“发布会提前了。今天下午三点。”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个“免半年田租”,忽然很想笑。
他要在三个小时以后,站在一群人面前,讲一个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游戏。
而在他的手机里,有二十个皇帝在等他开庭。
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早上窦衡那句话。真的不能当饭吃。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真的能当饭吃。因为真的制度,会在第二十二分钟被人打到只剩三郡,然后在第二十八分钟翻盘。
他站起来。
“日期定了。”他说,“后天下午三点,改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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