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听见那根骨头落进泥里的声音。
“啪”一声,像谁往烂泥塘里砸了块石头。
他手里攥着秃了一半的竹扫帚,指节发白,脚上的草鞋早被晨露浸透,脚趾头又冷又黏,他盯着泥地里那根还挂着肉丝的牛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来了。
又来了。
这位赵阎赵大统领,一天不折腾他浑身难受,跟卡了鱼刺似的。
“愣着干什么?捡啊。这肉骨头是黑獒的吃食,你扫练武场碍着它吃饭了,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捡起来放进它盆里。”
赵阎的声音不远不近,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壮得像座铁塔,腰带缝的银片在日光下一晃一晃,身边站着条比人膝盖还高的黑獒,拴在石柱上,拖着猩红的舌头,口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林羽没说话。
他蹲下去,膝盖跪进泥里,把头发散下来,背弓得几乎贴地,整只手伸进泥浆里一捞。
指腹碰到牛骨头的那一瞬,他听见赵阎在旁边跟两个护卫乐:“瞧见没,韩国的质子,喂狗都得他经手。”
护卫甲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统领说得对,这质子的命啊,还没咱府上一条狗值钱。”
林羽握着那根骨头从泥里站起来,泥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脸上没表情,随手把骨头丢进狗盆里,骨头上沾的泥点子溅起来,落了他一衣摆。
他的衣摆早就洗不出颜色了,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
死不了,也活不好,日子就这么过。
他转头往回走,袖子刚被赵阎一把拽住。
“急什么。黑獒还没吃呢。”
赵阎说着话,手已经解开了石柱上的绳索。
铁链哗啦一声落地,那条牛犊大小的黑獒立马站起来,耳朵一竖,瞳子发亮。
赵阎拍了拍它脑袋,嘴里的笑纹更深:“狗这东西要训,不能光喂,得练扑咬的狠劲儿。这不是新来了个——”
他顿了一下,眼神特意又落到林羽身上,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活靶子吗?”
“赵统领,”林羽开口,喉咙有点干,“我要是被咬死了,将军那儿你不好交差。”
“咬不死。”赵阎笑着一松手,“顶多撕块肉下来,你少条腿,本统领就说你被鼠群叼走了。反正这年头乱,死个个把质子,谁还刨根问底不成?”
黑獒根本没等人多说话。
那畜生爪子一扒地,巨大的身体就蹿了出来,低沉的咆哮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只被捅了的蜂窝,轰的一下炸开。
林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他转身就跑,脚底板踏在练武场的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身后那条黑獒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可太明白了,自己这具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别说跟狗打,跟鸡打都够呛。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跑不到墙根就是死。
他腿上没力气,跑起来歪歪扭扭,两步三步还差点绊到自己鞋带。
身后护卫们的笑声水一样涌过来,混着黑獒越来越近的嘶吼。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面——
那道巨大的黑影已经罩过来了。
黑獒跃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后脑勺的头发根都炸了,瞳孔缩成针尖,全身的血都往四肢涌,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
“汪汪汪!!!”
黑獒的爪子离他小腿不过三寸,犬牙雪白,涎水甩扯成一条长线,热气和腥味一齐扑到他后脚踝。
林羽闭眼。完了。
整个天地先暗了。
不是错觉,真的暗了。
头顶的日光像被谁一伸手掐灭,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数赤红的流光“咻咻咻”划破长空,像箭雨倒着下,从天上往地面砸,砸进城墙,砸进屋顶,砸进练武场中央。
那道机械音直接钻进了他脑袋里。
“全球游戏化启动——数据加载中——”
那声音不像人说的,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林羽整个人僵在原地,抱头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那只黑獒也停在半空中似的,前爪落地,耳朵压平,浑身毛炸成刺猬,呜咽了一声,竟后退了两步。
赵阎也是满脸发懵,手按在刀柄上,左看看右看看——他脸上飘出来一行半透明的发光字。
“Lv.5 护卫统领。”
林羽瞪大了眼。
这玩意儿……在赵阎头顶悬着,像挂在门梁上的一盏灯笼,还带着微弱的萤光,字迹清清楚楚。
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练武场角落里黑暗涌动,密密麻麻的赤红小点亮起来。
是眼睛。
数不清的、比拳头还大的老鼠,从墙角的阴影里一声不吭地涌出来,皮毛油亮发黑,瞳子血红,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像牲口见了血一样,直直冲着最近的那只黑獒扑过来。
那只黑獒刚才还凶得不行,这会儿喉咙里发出声呜咽,转头想跑,晚了。
三只魔化鼠同时扑到它后背上,尖锐的牙齿咔嚓一声咬进皮肉,黑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打滚,甩掉了两只,第三只一口咬住它后腿,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地上的鼠群像涨潮的黑色水,涌过去将它整个淹没了。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血肉被撕扯的碎响。
林羽一翻身,滚到了兵器架后面,后背撞上刀架震得生疼,他却一声没吭,胸膛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赵阎的脸已经铁青了。
他拔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刀砍翻一只扑上来的魔化鼠,脚下接连后退两步,刀锋上沾着黑红色的血。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混乱中精准地锁定了林羽藏身的方位,声音破开嘈杂的鼠鸣直刺过来——厉声喝道:
“别管这些畜生!先抓住那质子!别让他趁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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