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阎的声音像根钉子,狠狠扎进林羽的后脑勺。
他根本没回头,也犯不着回头,练武场上的动静比滚水还响——魔化鼠的嘶叫声、护卫们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赵阎嘶吼着下命令的暴喝,全混在一锅里炸开。
他只知道一件事,赵阎这条狗命他要定了,但现在还轮不到他。
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林羽从兵器架后面钻出来,脚底板一落地就感觉不对劲,整片地面在轻微颤抖,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
他没敢细想,撒开腿往练武场东侧的小道冲,那道窄道夹在两堵老墙中间,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杂草齐腰,尽头连着的就是将军府最偏僻的角落——废弃柴房。
他刚跑到窄道口,身后袭来一阵风声,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一偏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一只比野猫还大的魔化鼠从墙头弹射下来,从他头顶掠过,四爪凌空展开,直扑前方。
不,不是一只。
是十来只。
那些畜生从墙根、草丛、阴影处涌出来,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皮毛油亮湿滑。
它们的路线歪斜狂乱,却有一个共同的方向——林羽前方不远处的两个活人。
是府里扫院子的侍女,一个端着木盆,一个提着水桶,显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两人惊恐地站在原地,看着四面涌来的黑色潮水。
“跑啊!”林羽吼了一嗓子。
晚了。
鼠群扑过去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团黑浪拍上礁石。
两名侍女刚转身跑出两步,就被那只最大的魔化鼠从背后扑倒,惨叫声撕裂了空气,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衣裳散落一地,很快被黑色的毛皮覆盖。
林羽胃里翻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狂跳,听见脚下枯草被踩断的脆响,耳边全是那种鼠类牙齿撕扯皮肉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滩正在扩大的暗红色,贴着窄道边缘死命往前挤,手臂被粗糙的砖墙划出血痕也顾不上。
跑过拐角,跑到一处破旧的回廊,他才稍微慢下脚步,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穿了似的。
就在他抬手擦汗的这一瞬,他的手掌无意间按到了怀里一个冰凉的东西。
铁戒。
那枚戒指是他三年前入将军府时,母亲偷偷塞进他衣襟里的。
当时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在他手心里攥了一下。
这些年他一直贴身戴着,用一根麻绳串着挂在脖子上,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因为它太旧了、太黑了,一股子锈味,像路边被马车碾过的铁钉。
可这会儿——
手指碰到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那戒指在发烫。
不是热,是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温度,像把一块冰握在手心里,寒气直接钻进骨缝。
他停下脚步,躲在回廊阴影处,低头往胸口一看,铁戒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极浅的青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戒指边缘向中心蔓延,隐隐泛着幽光。
“叮——”
一声轻响,像谁敲了一下铜钟。
林羽眼前一花,视野边缘凭空浮出一行半透明的光字,跟赵阎头顶上那行字如出一辙:
“林羽 Lv.0 质子”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质子,Lv.0,行,倒也没骂错。
他来不及多想,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急促、沉重,带着铁靴踏地的声响,不止一个人。
他猛地转身,推开侧方那扇歪斜的木门,一头钻进废弃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霉味,角落堆着半人多高的干柴,顶棚破了个洞,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
林羽反手把门掩上,背靠着粗糙的柴堆,胸口剧烈起伏,掏出那枚铁戒,摊在掌心。
青光在昏暗的柴房里格外扎眼,纹路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戒指里蠕动着苏醒过来。
他皱眉。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柴房的门“砰”一声被踹开,木门砸在泥墙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名护卫一前一后闯进来,刀已出鞘,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鼠血。
他们看到蹲在柴堆里的林羽,同时咧嘴笑了,那表情跟赵阎在泥地里丢牛骨头时一模一样。
“还真躲这儿了。”
“跑得倒快,可惜跑不出将军府的门。”
两人步步逼近,脚步声在逼仄的柴房里格外沉闷。
赵阎慢悠悠踱步到门口,半个身子堵住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羽。
他脸上那股玩味的笑意没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拔出腰间佩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将军有令——乱局之中质子若死,概不追究。”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像往地上一颗一颗扔钉子。
林羽攥着铁戒的手指收紧。
不需要翻译,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杀他,没人问。
护卫乙守在门口,护卫甲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然后毫无预兆地,右手高举,长刀带着风声往下一劈!
唰——!
林羽几乎凭本能抬起手边的那根柴棍挡在头顶。
木棍被刀锋削成两截,余势不减的刀刃擦过他小臂,皮肉撕开,鲜血瞬间涌出来,洒在掌心,溅到那枚铁戒上。
那一瞬间,他疼得差点叫出来,手里的半截柴棍“啪嗒”落地。
他低头一看——铁戒上的青色纹路像被火上的纸一样骤然明亮,从黯淡的蛛网变成刺目的光纹,整个戒指在他掌心跳动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像深山中古钟被敲响的第一下,震得四周空气都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那道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威严、低沉、带着千年岁月的厚重,像铁与火淬炼过的刀鸣:
“忠义之魂,响应召唤。”
林羽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本能地握拳,向前一挥,像要把什么东西砸出去,整只手臂的青筋暴起。
戒指上青光暴涨,一道模糊的青色刀光虚影从戒面迸发而出,没有刀柄、没有刀镡,只有一道凝而不散的光刃,横斩而出,快得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残影。
护卫甲的上半身还在前倾的惯性中,他的眼神从狞笑变成错愕,然后变成一片空白。
那道青色光影从他脖颈处无声掠过。
一秒的寂静。
林羽跪在地上,手臂上的血一滴滴落进泥地。
护卫甲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身体这才反应过来,膝盖一弯,轰然倒地,脖颈处涌出来的血在地面上蔓延成一片黑色的池塘。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站在门口的护卫乙脸色比墙灰还白,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撞上门框,手里的刀“咣当”一声脱手落地,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而在林羽身后,那道模糊的青色虚影并没有立刻散去,它悬浮在昏暗的柴房中,轮廓缓缓凝聚,变成一个提着长刀的高大人形轮廓。
青色刀芒尚在余韵中明灭不定,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却压得整间柴房透不进一丝风来。
赵阎握刀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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