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仿佛没有尽头。
林羽沿着墙根走了约莫百步,雾气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他左手攥着那半截木棍,右手不时探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自己该有一把刀。
这就是游戏化后的世界。
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扫地的老人,第二天可能就抡着锄头去砸魔化鼠的窝;一个卖炊饼的汉子,转身就能加入城防军领一份军饷。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最值钱的也是人命。
零星几只魔化鼠的尸体横在路中央,皮毛翻卷,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钝器砸烂脑袋,还有一只胸口插着半根削尖的竹竿。
林羽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竹竿扎得极准,从肋骨的缝隙间穿进去,直抵心脏。
他默不作声地记下这手法,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侧的商铺多数已经空了,门板被卸下来,窗户被砸出大洞。
一家粮油铺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刘记粮行”四个金字被溅了半片暗褐色的血污,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
摊位倒塌的倒塌,散架的散架,地上一片狼藉,烂菜叶和碎陶片之间混着几只被踩扁的魔化鼠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烂的木头、湿透的灰烬、半腐烂的血腥气,还有一种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古怪异味,那是魔化生物死后残留的气息。
林羽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念:“属性面板。”
眼前并没有浮现任何东西。
他又试了一次,脑海中默默想象一个半透明的窗口浮现在视野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Lv.0就是Lv.0,连个面板都不配看。”他自嘲地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胳膊,那一枪掷出鼠王时的余威已经从这具身体里彻底消散。
现在的他,就是个两条腿的干柴,走快了都可能把自己晃散架。
他继续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了薄薄一层污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巷子拐过一个弯后,雾气忽然薄了一些,视野能望出去十来步远。
前方是一小片开阔地,像是某种早市的遗迹,七八个摊位歪七扭八地倒在两侧,雨棚布垂下来,有的被撕成几片,有的还完好地挂着。
就在这片开阔地的尽头,另一条窄巷的入口处,隐约有人影晃动。
然后林羽听到了声音。
“小娘子,别跑啊——这世道变了,你跑得再快,能跑得过我癞子哥的巴掌?”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让人从骨子里不舒服的黏腻笑腔,像手指头刮过猪油坛子。
紧接着是几个粗哑的笑声附和着:“就是,跑什么跑!咱们哥几个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只是想跟你借点东西用用嘛。”
“滚开!”
一道女子的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颤抖,但硬撑着不让自己弱下去——“再走近一步,我叫人了!”
“叫人?叫啊,看看这个时候谁还有空来管你。”那黏腻的声音往上升了几个调,带着一种笃定的残忍,“全城都在打老鼠,那些当兵的连自己亲爹姓什么都快忘了,谁管你个小丫头片子?”
林羽的脚步在雾气边缘顿住。
他矮身蹲下,将身体藏进一个倒塌摊位的雨棚布后,从布缝间往外探出半张脸。
前方开阔地尽头,一块被推倒的石碑旁边,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孩。
那三个男人衣衫不整,手里各提着长短不一的家伙,有的是镰刀,有的是砍柴刀,还有一个空着手,但腰带上别着一把明显不是柴刀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块醒目的癞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暗红色的疤痕皮肤坑坑洼洼,像一块被火燎过的树皮。
他歪着头,嘴角挂着笑,手里拎着一根扁担,像是刚从哪家铺子里顺手捞的。
被他围住的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麦色皮肤。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不大,但她的手骨节分明,攥得死紧。
她没有哭。这让林羽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汪被踩碎又重新聚拢的水面,死死盯着面前的癞疤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敢来试试。”
王癞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脸上那股不驯的劲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笑容加深,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去抓她的包袱:“小娘子,这世道变了,乖乖把吃的和值钱的交出来,爷们儿疼你。”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一道寒光从女孩袖口滑出来——那是一柄生锈的短刀,刀刃不过一拃长,但磨得很薄,铁锈下面露出白亮亮的钢口。
它在雾气的掩映下闪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划过王癞子的手腕。
“啊!”
王癞子猛地缩回手臂,腕上多了一条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掌根滴落。
他瞪着那道伤口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片子真敢动刀。
女孩没有恋战。
她反身一头撞开左侧那个空着手的地痞——那家伙正看着王癞子手腕上的血发愣,被撞得一个趔趄,让出一个刚够一个人的空隙。
女孩就从这个空隙里窜出去,脚底下擦着地皮跑得飞快,跟受惊的兔子一样。
但右侧那个腰带上别着刀的地痞反应也不慢。
他一把伸出手,死死抓住女孩的发尾,猛地往后一扯——
“啊!”女孩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叫,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脚后跟踢到那块倒在地上的石碑,身形一晃,差点仰面栽倒。
她手里的短刀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划破了空气,没划到人。
王癞子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已经变了。
嘴里不再有方才那种黏腻腻的笑腔,眼神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找死!”
他一脚踹在女孩的腿弯处,女孩吃痛跪倒,但死死攥住怀里的包袱不放。
王癞子的手下正要去掰她手指,乱作一团。
林羽藏在雨棚布后面,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掌心里全是汗。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左侧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瓦罐,灰扑扑的,不知道是装什么的,但每一个都有青瓷碗大小,在雾气里看起来像一尊尊沉默的泥偶。
他握紧手里的半截木棍。
那根木头比瓦罐长得多,也硬得多——如果扔过去,落地会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不够脆,不够响亮,方向也容易偏。
但瓦罐不同。
它又硬又脆,砸在青石板上,会碎得到处都是,声音尖利刺耳,足够让这三个地痞的注意力被拽开半息。
那个灰衣女孩已经被人扯着头发跪在地上,眼睛里终于浮出一层水光——但她还在咬牙,一个字都不肯示弱。
林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像把肺都要灌满。
然后他弓起腰,右脚蹬地,手腕翻转——
“啪!”
木棍脱手,像一根甩出去的标枪,带着风声飞过七八步的距离,不偏不倚地砸在墙根那堆瓦罐最中间的位置。
“噼里啪啦——”
一片尖锐的碎裂声在雾气里炸开。
瓦片四溅,瓷片崩落,稀里哗啦地滚了满地。
“哐啷”一声,最大的一片罐底弹到墙上,又“咣”地撞到地面。
开阔地里的所有人同时一僵。
王癞子的脑袋刷地转过来,那三个地痞也条件反射地齐齐回头,目光投向瓦罐碎裂的方向——一个黑暗的、雾气弥漫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方向。
他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像一群暴露在旷野里突然听见弓弦声响的野兔。
那个抓着女孩头发的家伙手劲松了一半,空着手的那个更是一步跳开,几乎摆出防御的架势。
就在这个间隙里。
苏婉儿动了。
她没有跑。
她膝盖一拧,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半圈,借助腰腹的力量腾空而起——那把生锈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右手,刀尖指向前方,直直地对准王癞子的喉咙,带着她整个人扑过去的重心,刺了出去。
林羽从雨棚布后探出半边身子,瞳孔猛地收缩。
那把短刀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寒光,像一道被撕破的裂缝,直奔王癞子的咽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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