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那点余烬般的青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昏暗中只剩一股铁锈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的闷重气息,还有林羽粗重的喘息声。
他跪在地上,膝盖顶着硬邦邦的泥地,两条胳膊抖得像是别人的骨头。
刚才那一掷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顺手扔了出去,若不是双手死死撑在地面,这会儿他整个人已经趴成一摊烂泥。
赵阎的声音又落了下来,软得像抹了蜜的刀尖:“林公子……方才那是何手段?”
林羽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吐出来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
他用了三息的工夫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摁住——他知道现在这一句话的份量。
说错一个字,赵阎就能从装笑脸变成拔刀。
他双手撑住膝盖,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竖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被人踩进泥地里,再爬出来。
只是这次不太一样——他的腿在打颤,后背全是冷汗,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直视赵阎,声音很淡,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赵统领何必明知故问?”
赵阎眉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林羽没给他插嘴的缝,顿了顿,续道:“方才鼠王突袭,不过是情急之下激发了保命之物,如今已废。”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阎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林羽右手上——那枚铁戒又旧又黑,锈迹斑斑,跟路边被马车碾过的废铁钉没什么两样,唯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暗青色纹路还残留在戒面上,像烧完的炭火,一碰就碎。
赵阎又从戒指上挪开视线,扫过门口那具大如山猪的鼠王尸体。
那截锈钝的断枪矛还扎在巨硕的眼眶里,从后脑探出半截带血的铁尖,像一根插在烂泥里的锈钉。
枪杆上的青光早已散尽,只剩斑斑铁锈。
“保命之物……”这四个字在赵阎嘴里滚了一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脸上肌肉僵硬得不像他自己的:“公子说笑了。将军素来爱才,若知公子有这等天赋,必——”
“必”字刚出口,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又一道,叠在一起。
甲叶碰撞声、铁靴踏地的闷响、压着嗓子的呼喝:“快!老鼠都往东边去了!围住巷口!别让它们窜进城!”
是城防军。
赵阎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井水,那种僵硬的笑瞬间从脸上剥落,换上一层薄薄的惊惶。
他飞快地压低声音,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今日之事,望公子勿对他人提及。”
话落,不等林羽回应。
赵阎收刀入鞘,动作极快,然后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跨出柴房。
铁靴踏过碎石,声响急促,翻过半塌的院墙,像一只被惊了窝的耗子,溜得比鼠群还快。
片刻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坍塌的院墙后。
林羽站在原地,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他的肩膀刚从耳朵根放下——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
墙角阴影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福伯。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旧剪纸,干瘦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阴影边缘。
他没有说话,浑浊的眼珠在昏暗里映着一点微光,朝林羽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轻,像老农在田埂上确认苗子活了,又像两个陌生人在乱世里交换了一个不必言说的默契。
然后福伯转身,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隐没进窄巷深处。
林羽没有追上去的力气,也没有细想的余裕。
他知道自己能活到每一息都是拿运气换来的。
他蹲下身,撕下衣襟下摆,咬住一端,用另一头死死捆住手臂上那道翻卷的伤口,用力一勒——头皮传来一阵发麻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停手。
没有药,没有绷带,这就是保命的所有手段。
柴房后墙有个旧豁口。
半人高,被蛛网和枯藤密密遮住,是老墙年久失修塌出来的洞。
将军府的人懒得补,他也从没说过。
住进这府里的第一年他就发现了这个洞,但那时他不敢钻——钻出去,外面是全然陌生的地方,陌生就意味着危险。
可此刻,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他脚下这块地皮。
林羽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墙洞。
断裂的砖块刮过他的肩膀和脊背,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背上划了一道。
他没有停下,双臂撑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洞里滑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巷子。
窄得只容两个人贴身而过,两侧的灰墙像两块长满苔藓的夹板,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蒙蒙的细缝。
雾气正从巷子深处涌来,灰白色,浓稠得像煮过头的米汤,把前方的一切都吞得干干净净。
地上散落着烂菜叶、碎陶片和几片烧了一半的纸钱,墙角堆着发黑的破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鼠群嘶鸣。
林羽站在原地,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夜晚空气,喉咙里像吞了一口刀片。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侧墙头、地面、前方雾气的边缘——没有任何活物,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迈出第一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木棍,握在手心里,代替那柄已经耗尽了铁枪的余威。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猫,在陌生的屋檐下弓着背行走,每一步都既不过量,也不迟延。
踏出第五步时,他身后柴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暴怒训斥。
声音隔着半条巷子和一层浓雾传过来,钝钝的,却像一根铁钩子扎进他后颈:“……废物!立刻回府调人,封锁外城所有出口!”
林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握着木棍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那条瘦削的身影迈入浓雾,一步,两步,像一滴墨滴进宣纸,被白雾缓缓吞噬。
身后,急促的铁靴声和金属碰撞声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潮水,正漫过将军府,漫过柴房,漫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向外城所有的出口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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