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万里晴空,三声炸雷。
天地间煞白一片。
神龙山脉,群兽奔逃。
最后一道闪电拖着一颗幽蓝光球,像脱轨的流星,直坠黑龙潭边。
“轰——!”
地动山摇。
黑龙潭炸起百丈水柱。
岳枭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掀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狠狠砸到地上。
没有痛。
他像被关进了一口黑棺材。
眼睛在,却看不见。
手脚在,却摸不着。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这具身体,死了。
可意识还在。
古墓探险、队友牺牲、深渊坠落……
所有的画面碎成一把玻璃碴子,在他意识里翻搅。
“吼——!”
虎吼声从不远处炸开。
紧接着,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踩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
可他动不了。
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冲过来,盯着地上这具焦黑的“尸体”,一步步逼近。
腥臭的热气喷在岳枭脸上。
虎口张开了。
岳枭嗅到了死亡。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幽蓝光球。
通灵球。
它静静地悬在他的右臂里。
就在虎牙即将咬穿他喉咙的刹那,右手本能地抬起,挡在颈前。
虎牙狠狠咬合。
几乎同时,通灵球动了。
像被激怒的凶兽。
球内无数金色光粒瞬间极速旋转。
一股热流奔涌而出,朝虎牙顶去。
“咔嚓!”
岳枭听见了声音。
骨头没碎。
碎的是虎牙。
猛虎凄厉哀嚎,向后连退几步跌倒。
但很快,它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了。
岳枭的右臂在抖,但动不了。
仿佛刚才崩碎虎牙的事根本没发生。
通灵球安静下来。
臂内的热流还在,缓缓涌向食指。
一下,两下。
食指能动了。
热流涌向中指。
中指也能动了。
意识一寸一寸收紧。
最终“咔”的一声,在脑子里归位。
岳枭猛地睁眼。
天旋地转。
一口焦黑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
痛。
铺天盖地的痛,从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里同时炸开。
尤其是胸口。
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那里,烫得皮肉“嗞嗞”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焦黑的胸口上,贴着半枚不知从哪里来的铜锁,表面烧得通红。
刚才遭雷劈,就是它惹来的。
他又看了看右臂。
上面有一排虎牙印。
入肉,但不深。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冲刷表面上的焦黑,露出下面的皮肤。
不对。
他瞳孔骤缩。
这只手不是自己的。
五指像干枯的细树枝。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手背上横着几道没结痂的鞭伤。
“哇哇哇——”
一阵嘈杂乌鸦的叫声在头顶响起。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
视线里是一片黑。
密密麻麻的乌鸦,像墨黑的乌云般,向他沉沉压下来。
风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
他试着催动右臂内的热流。
没有反应。
刚从虎口逃脱,又要死于乌鸦嘴里?
一只乌鸦,俯冲而下,落在他右臂上。
“咚。”
那弯喙像啄在一块生铁上,发出闷响,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又啄了一下。
“咚。”
依然如故。
它没有再试第三次。
小眼睛转了转,跳到他的左肩上。
弯喙扎下去,狠狠一扯。
一块血淋淋的肉被撕了下来。
剧痛如野火一般,从肩头烧遍全身。
岳枭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一只接一只鸟鸦落下。
他的身体成了它们餐盘上的美味腐肉。
每次撕扯,都像锯条在神经上来回拉。
他想驱赶,可连右手都还抬不起。
一只乌鸦落在额头上,利爪嵌进皮肤。
它低下头。
血红的眼睛里,映着一张焦黑的脸,干裂的唇。
弯喙离他的左眼珠,只剩半寸。
没想到自己堂堂兵王,竟会死在这群扁毛牲口嘴里。
就在他闭目等死之际——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穿乌鸦脖颈。
乌黑的血泼了岳枭一脸。
乌鸦群轰然炸开,黑压压冲上天空。
岳枭松了口气,目光转向左边。
数十丈外,站着两个道人,一高一矮。
“钱师兄,好箭法!”高道人夸赞道。
矮道人缓缓收起长弓,一脸自得。
“走!过去看看。刚才天降异象,说不定那传说中的神器就落到我们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岳枭的意识反而绷得更紧。
身处荒山野岭,不能把命赌在别人的好心上。
右手攥紧,又松开。
五指已完全恢复正常。
但右臂还使不上力。
高道人在一丈之外止步。
“那团焦黑……是人!被雷劈了!”
他紧走几步,再次发出惊呼。
“是……是我们观内的杂役狗子。”
“这倒霉蛋。”
矮道人嗤笑一声。
“早上还看到他去古墓送菜。”
他抬腿用鞋尖在岳枭身上踢了踢,转向高道人。
“大勇,四下找找,有什么宝贝没有。”
古墓。杂役。狗子。
这几个词反复在岳枭脑子里翻涌。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猛灌进来。
狗子。
玄真道最低等的杂役。
十八年来,大家都叫他“狗子”,真名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眼前这两个道人,原主不仅认识,还挨过他们不少打骂。
高个叫赵大勇,矮个叫钱二贵。
玄真道的外门弟子,近期被安排在后山巡逻。
赵大勇搜寻一圈,颓丧道:
“真是扫兴,白忙一场,什么也没有。”
说完,他在岳枭身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岳枭的鼻息:
“师兄,这杂役还有点气,要不要——”
“要个屁!”钱二贵啐了一口。
“被雷劈的人,满身都是晦气。”
赵大勇正要直身,目光扫过岳枭胸口上半枚铜锁,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
“铜锁。”
他猛地抓起,擦掉上面的灰烬。
“是……是恶人谷悬赏的那枚……”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看!”
钱二贵劈手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真的……他娘的,好像真是!上面有暗纹!”
他手指抖得连铜锁都拿不稳。
“万两黄金……这可是万两黄金。”
铜锁被夺的那一刻,岳枭胸口一空。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痛”。
不是伤口的痛。
是被夺走某种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之后,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本能的痛。
赵大勇凑过来,喉结上下滚动着:
“发达了……我们这次真发达了。”
钱二贵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并将铜锁飞快地塞入怀里。
“大勇,这铜锁由我保管。”
他伸手在赵大勇肩上拍了拍。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行!我听师兄安排。”
岳枭注意到,赵大勇说这话时,他按住剑柄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
眼眸深处,一抹杀机一闪而过。
岳枭脑子一转。
有了。
右手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屈指一弹。
两颗石子精准射中钱二贵的脚弯处。
“赵大勇,你——!”
钱二贵立足不稳,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狗吃屎。
赵大勇愣住。
岳枭屏住呼吸。
他目前还只有右臂能动。
万一被发现他还活着,他们扭头便会先杀他灭口。
钱二贵挣扎着要爬起。
“狗东西,你敢阴我。”
赵大勇盯着他的后背,呼吸越来越粗。
左手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钱二贵还没直起腰,剑尖已从后心贯入。
“啊——”
哀嚎声卡在喉咙里。
身体往前栽倒,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赵大勇颤抖着抽出长剑。
鲜血喷出来,溅得他满头满脸。
“哈哈哈!”
他笑得像哭。
“一万两金子,都是老子的了。”
他提着滴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到岳枭身边。
弯下腰,剑指岳枭。
“狗杂役。”他一脸狰狞。
“下去陪钱二贵吧。”
手腕才动,岳枭的右手猛地高举。
“咣当!”
剑被磕飞。
下一秒——
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他的喉咙。
“咔。”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