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杂役……你要做什么?”
赵大勇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气音。
“快……快松手……否则老子……”
岳枭没有松手。
五根手指像铁钳,往内又收了一分。
“铜锁。”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
“恶人谷为什么找它?”
原主出身猎户之家。
他很难相信,这半枚原主父母的遗物,会与恶人谷扯上什么关系。
赵大勇眼珠子转了转,声音软了下来:
“狗子,你撞大运了……我听三爷说过,谁拿到这铜锁,谁就能进恶人谷当——”
话没说完。
赵大勇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动了,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
“去死!”
他拼尽全力,短匕朝岳枭小腹捅去。
岳枭没躲。
这具身体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他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
喉骨碎裂的脆响,像踩断一根干柴。
短匕“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赵大勇眼珠子瞪得溜圆。
喉咙里“嗬嗬”了两声。
“你……你不是狗子!”
他的头颅歪向一侧,瞳孔放大。
再也没有了气息。
岳枭松开手。
赵大勇的尸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乱石堆里。
四周静下来。
只有乌鸦在远处“哇哇”地叫。
岳枭靠右臂撑着,艰难坐起,大口喘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大勇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钱二贵的尸体。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他干呕几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
胃里是空的。
这具身体第一次杀人,是本能反应。
岳枭靠在岩石旁,休息了一会。
然后,一点一点挪到钱二贵尸体边,伸手探入他怀中。
铜锁。
指尖碰到铜锁的刹那,右臂猛地一热。
铜锁表面的焦黑铜锈,“咔咔”开裂,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铜锈尽去。
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浮露出来,在阳光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岳枭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翻过铜锁。
背面刻着两个并列的字:“岳”与“龙”。
他眉头紧锁。
“岳”字代表自己的姓氏。
那“龙”字呢?
铜锁忽然变得滚烫。
“滋啦!”
皮肉冒起青烟,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孔。
岳枭咬紧后槽牙,硬是没松手。
铜锁上的“岳”字愈发鲜红,像是活了一般。
两股破碎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同一瞬间撞进他的脑子。
左手不自觉地翻出一个乞讨的莲花结。
右臂却已下意识横在胸前,五指微分,摆出格斗起手式。
狗子的记忆在左半身嚎哭。
岳枭的本能在右半身轰鸣。
十八年的屈辱、鞭打、饥饿、沉默,像冰冷的泥浆,从左边涌上来。
前世所有的战斗、死亡、热血、忠诚,像滚烫的铁水,从右边烧过去。
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
“呃啊——!”
岳枭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眼前的画面碎成无数片,又飞速重组。
最后,所有画面“轰”的一声,归于黑暗。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
脸上的怯弱褪尽。
他不再干呕,不再发抖。
目光像淬了火的刀。
“从今天起。”
他低声说。
“我是狗子,也是岳枭。”
远处,人声隐约。
似有剑光在林间闪烁。
尽快离开此地。
他站直身,走到两具尸体边,蹲下。
摸出五两银子、十几个铜板、火折子、几块干粮。
没有特殊标志的,都留下。
长剑和弓箭太扎眼了,他忍痛舍弃。
随后,他把两具尸体拖到潭边,用藤蔓将尸体和石头绑在一起,推了下去。
其余不能带走的,也一一扔进深潭。
水花溅起,又黑下去。
他返回原地,用碎石盖住拖拽的血痕,把踩乱的草丛一一扶正。
密林里,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他不再停留,转身钻入林中,伏在一处低洼里。
五个巡山道人鱼贯而出。
带队的是玄真道三代弟子,赵锋。
“钱二贵和赵大勇这两个家伙,至今没归队,别是真发现了什么宝贝。”
“看!潭边有个焦坑!”
“快!过去看看!”
五个道人加速掠去。
岳枭伏在暗处,一动不动。
忽然,一个道人弯下腰,从坑边捡起半只烧焦的竹篮。
“菜篮?这地方怎么会有菜篮?”
他翻看了一下,皱眉:
“被雷劈过……上面有杂役房的记号。”
另一个道人接话:“难道是那个给古墓送菜的狗子?”
赵锋扫视四周,脸色微沉:
“这篮子应该是狗子的。可这地方离他该走的路,偏了不止三里。”
“这杂役会不会被雷劈到潭里去了?”
赵锋沉吟片刻,大手一挥:
“散开,到处搜一搜。”
半只菜篮。
岳枭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原主身份的证明。
他竟然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原主的记忆碎片浮了出来:
从古墓返回时,他看见尹道常——也是赵锋的师傅——与一个女子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举止暧昧。
那女子身段高挑,穿一袭紫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枝墨梅。
手握一柄白玉拂尘,走路时拂尘轻轻荡着,像一条随时会缠上人脖子的白蛇。
狗子出于好奇,远远跟着,不知不觉便到了黑龙潭边。
岳枭压下心头纷乱,从低洼处慢慢退走。
他在一条溪水里洗净身上的焦灰与血迹,抄小道朝道观走去。
赶到山门时,已是正午时分。
玄真道坐落在玉女峰半山腰。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门前九级青石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麒麟,怒目向天。
门楣上的匾额挂得极高,书着“玄真道”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这气派,落在岳枭眼里,却只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右侧围墙外,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道士居多,也有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有人正指着墙上的告示,高声宣读:
“恶人谷悬赏万两黄金,寻半枚铜锁!”
告示上画着铜锁图样,纹路清晰,惟妙惟肖。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万两黄金!恶人谷好大的手笔!”
“哼,恶人谷是什么地方?方圆二十里,擅入者死。这赏金,有命看没命花。”
岳枭的心被“铜锁”两个字攥了一下。
他决定凑近看看,告示上画的和自己胸口这半枚,到底是不是同一枚。
可他才靠近人群,一个胖大道人便呵斥道:
“狗杂役,你往哪钻!”
旁边几人纷纷掩鼻退开,如避瘟神。
岳枭脸上平淡无波,心里却窝着火。
堂堂兵王,何曾遭人如此嫌弃过?
他又试着从另一侧混进去。
脚步刚近,又遭到同样待遇。
“滚开!臭烘烘的!”
“你一个挑粪的,离远点!”
嗤笑与咒骂,如雨点般砸在他脸上。
岳枭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凉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明悟。
人分九等,肉分五花。
玄真道,西北最大的名门正派。
其等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狗子这个挑粪的,连影子都是脏的。
合该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碾进泥里。
他扫视周围这一张张冷漠而倨傲的脸。
这个世界,没有狗子的位置。
岳枭也没有。
那就自己凿一个出来。
他攥紧右拳。
臂内的热流暗涌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正要转身离开。
背后被人狠狠一推。
“狗杂役!我让你乱钻!”
他没防备,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前面的人哄笑着往两边闪开。
岳枭收势不住,连冲几步。
眼看要撞上前面一道背影,他先看见了一根乌黑色的牛皮鞭。
这具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反应。
身上十几道新旧鞭伤同时炸开。
火辣辣地疼。
管事刘三,杂役们的活阎王。
岳枭硬生生想止步。
可惯性太大,他上半身依旧前倾。
右手本能地向前一伸。
掌心撞上了刘三的后背。
臂内热流似乎被触动,猛地蹿至掌心。
一股巨力激△射而出。
猝不及防,刘三整个人朝前飞出去,连撞翻两个看热闹的,才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
只有刘三身边那条猎狗,正朝着岳枭“汪汪”狂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刘三趴在地上,整整趴了一息。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震惊与愤怒。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一丈之外,岳枭孤零零地垂手而站。
刘三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没有发怒。
反而挤出一点笑。
“狗子,是你吗?”
声音不大,像蛇信子从草丛里探出来。
“三……三爷……我不是故意的……”
岳枭声音发颤,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好得很。”
刘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追风。”
他轻轻唤了一声。
手里那条乌黑皮鞭也随之猛地一抖。
鞭梢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啸。
“啪!”
这声鞭响便是命令。
那条猎狗动了。
灰黑色的身影贴着地面蹿出,像一道被甩出去的鞭影。
它眼珠子泛红,嘴里淌着黏涎,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在众人压抑的惊呼里,它高高跃起,朝岳枭恶狠狠地扑去。
犬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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