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从对面慢悠悠走过来。
“小八,你走路不长眼啊!”
他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句,又朝池里的岳枭伸出手。
“狗子,对不住啊。这家伙毛手毛脚的。来,快上来,去井台边洗洗。”
他笑着。
那笑容,像在看一条粪水里扑腾的野狗。
岳枭站在粪池里,浑身滴着屎尿。
恶心。
他看了一眼刘卫,又看了一眼旁边缩头缩脑的小八。
右臂深处,那股热流忽然蹿了起来。
它沿着筋脉往上游走,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凶兽,闻到了血的甜味。
杀意翻涌。
只消一抬手,他就能捏碎刘卫伸过来的手腕。
念头闪了一瞬。
岳枭把右手慢慢沉进了粪水里。
掌心贴在池底,五指抠进石缝。
忍。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咬碎。
然后,他仰起头,朝刘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卫哥……”
“拉我一把……”
刘卫笑得更大声了。
“来,拉着!”
他拽住岳枭的左手,故意使了个巧劲,把人拉到池沿边又松了手。
岳枭再次滑进粪水里,溅起一片黄汤。
刘卫和小八笑作一团。
岳枭咬着牙,自己爬出粪池。
“给你!去井台洗洗吧。”
小八扔给他一套干净的道袍。
他拿着道袍,没有再看他们,一瘸一拐朝井台方向走去。
井台在道观西北角,一面靠墙,三面围篱,唯一的进出口是一条窄巷。
死胡同。
还没走到井边,岳枭就知道了。
暗处有人。
三道目光。
一道在左前,一道在右后,还有一道伏在对面的矮墙根下。
他们都是冲着铜锁来的。
岳枭佯装没有察觉。
解绳,放桶,打水。
然后,慢悠悠脱掉沾满粪水的道袍。
身上那半枚铜锁被井水一冲,暗铜色的表面微微发亮。
他想了想,把铜锁摘下来,擦洗干净,随手搁在井台上。
“当。”
极轻的一声。
那三道目光,像被这声响烫了一下。
铜锁已经被刘三看见了。
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不是他们要找的,最好,省了麻烦。
是的话,最差也不过是被抢走。
日后自己再夺回来便是。
想透这一点,岳枭反倒放松下来,不紧不慢地擦洗身子。
水一瓢一瓢浇下来,粪水混着汗垢流走,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层层叠叠的鞭痕。
直到把最后一丝臭味从发间冲掉,他才套上干净道袍。
巷口响起了脚步声。
终于来了。
刘卫在一帮手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岳枭不慌不忙,从井台上拿起铜锁,挂回脖子,塞进衣襟。
“狗子,洗干净了?”
刘卫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欢快。
岳枭抬起头,扫了一眼。
连刘卫在内,六个人。
手里提着戒棍,腰里还挂着佩剑。
动手的话,这具孱弱的身体恐怕连一个都对付不了。
先陪他们演。
岳枭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卫哥,我这就去挑粪,保准十担……”
刘卫打断他,伸出手。
“铜锁。拿出来吧。”
岳枭的笑容僵在脸上。
“铜……铜锁?什么铜锁?”
“狗子,别装。三爷都看见了。”
刘卫的眼神冷下来,脸上横肉动了动:
“那东西在你手里是祸不是福。交出来,有你一口安稳饭吃。”
“卫哥,那是我爹娘留的……”
“你爹娘?”
刘卫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连姓都快想不起来的野种,还有爹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问一遍。交,还是不交?”
话音没落,两个汉子已经逼了上来。
岳枭猛退两步,后腰撞上井台。
他反手抄起搁在井边的柴刀,刀尖对准前方。
“别过来!”
他双手攥紧刀柄,故意挥舞得毫无章法。
“谁过来,我跟他拼命!”
“你一个挑粪的,敢跟老子动刀?”
刘卫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往前逼了一步,拍了拍胸口。
“来啊!往这里砍!”
身后的随从跟着起哄。
“砍啊!”
“动手啊!”
岳枭眼里寒光一闪,猛地举刀劈下。
刘卫脸色骤变,向后闪退。
刀风从他鼻尖前掠过,凉飕飕的。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岳枭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动武。
没有右臂里的热流,这具身体连砍出第二刀的力气都没有。
刘卫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小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卫哥,这杂役平时打不还手,今天怎么像条疯狗?要不先缓一缓……”
“闭嘴!”刘卫呵斥。
“三爷还在等回复。”
“那让我们直接上,摁住他。”
“三爷交代了,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说完,刘卫目光移到岳枭右臂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副笑脸:
“这样吧。你这条胳膊不是能打飞追风吗?你自己砍它一刀。砍完,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他抱起胳膊,横肉抖动。
“怎么?不敢?”
随从们跟着哄笑起来。
岳枭强迫自己冷静。
右臂的异常,他们已经起疑了。
这一刀,躲不掉。
也好。
那就试试,这热流到底怎么应对外力。
岳枭握紧柴刀。
刀柄粗糙,像砂纸磨着掌心。
“你……你说话算话?”
他盯着刘卫,声音发紧。
“当然。”
刘卫笑得更深了。
岳枭不再多言,猛地将刀高举过头,朝自己右臂劈下。
刘卫瞳孔一缩。
“你他娘的疯——”
刀锋切进皮肤的那一瞬。
通灵球内,金色光粒像被捅开的马蜂窝,疯狂旋转。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出,像一面无形铁壁,硬生生挡在刀口之下。
“当!”
柴刀被崩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斜插进两丈外的泥地里。
岳枭的虎口震得裂开,鲜血顺手腕淌下,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向右臂。
只有一道极浅的灰印。
连皮都没破。
刘卫的笑容全没了。
他盯着岳枭,像在盯一个怪物。
六个手下也全没了声。
井台边只剩呼吸声。
“刀……刀飞了?”
有人颤着嗓子问了一句。
刘卫脸上阴晴不定。
他扭头,朝刘朋使了个眼色。
刘朋咽了口唾沫,放轻脚步,绕到岳枭身后。
戒棍高高举起。
岳枭听到了风声。
想躲,这具身体太慢。
右臂里的热流又先动了,拖着他的胳膊往后一抬。
“啪嗒!”
戒棍砸在右臂上。
棍身拦腰断成两截。
断棍余势未消,重重砸在他后脑上。
“砰。”
眼前一黑。
岳枭直挺挺向前栽倒。
意识像一块碎裂的浮冰,时沉时浮。
他听见刘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把铜锁拿过来。”
一双手粗暴地撕开他的衣襟。
铜锁被扯了下去。
刘卫用袖子擦去水渍,呼吸越来越粗。
“好像……真是悬赏上画的那枚。”
“别嚷嚷。”
刘卫的手在抖。
“刘朋,小八,把他拖到柴房去。等三爷指令。”
铜锁被塞进怀里。
“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
小八抓住岳枭的一只脚腕,啧啧两声。
“师兄,这小子可是揣着万两金子……”
刘朋抓起另一只脚腕,压低嗓子:
“这算什么。听说,持铜锁的,就是恶人谷少主。”
“什么?!”
小八手一抖,差点松开。
“怕了?”刘朋冷笑。
“你等着看,这杂役活不过今晚。”
小八不说话了。
岳枭被贴着地拖行。
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闷响不断。
他的脸在碎石地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意识在半醒半昏间沉浮。
恶人谷。少主。
活不过今晚。
柴房到了。
刘朋抓住他的两只脚,朝小八喊:
“一、二、三——扔!”
岳枭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重重摔进柴房。
“扑通!”
门板合上。
粗木杠从外面横插进铁环。
柴房没有窗。
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光,细得像刀口。
岳枭被摔醒了几分。
右手先动了。
还活着。
后脑像被人用凿子一下下凿着。
每喘一口气,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把意识沉进右臂。
热流还在。
像烧红的铁水在臂里慢慢流淌。
门外传来刘朋两人大口扒饭的吧嗒声。
饭菜香从门缝里钻进来,勾得岳枭胃里“咕噜”一响。
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
去吃饭。
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岳枭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软了一下,又被他自己顶住。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拳头在门板上擂了两下。
“开门。”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刘朋凑到门缝边,往里瞅了一眼。
“狗杂役,你还没死透呢?”
岳枭没接话。
拳头又在门板上砸了一下。
“我说,开门。”
“你他妈急着投胎?!”
刘朋火了,一脚踹在门板上。
“再闹,老子现在进去弄死你!”
“我要去饭堂吃饭。我饿死了,事情败露,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吓唬谁呢!”
“恶人谷来查,先问的肯定是你们。”
外面没声了。
“刘三会保你们吗?”
沉默。
“他只会把你们推出去。”
小八声音有些尖了。
“师兄,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闭嘴!”
刘朋低吼一声,可呼吸明显粗了。
岳枭靠在门板上,声音忽然放轻:
“放我出去吃饭,对你们有好处。”
门外,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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