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贵那什人昨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按规矩，太阳落山前就该回来。
如今，已近晌午了，营门值戍的木牌还挂在原处。
巡边超期一日，十有八九是喂了匈奴游骑或者野狼。
赵佗蹲在营墙根底下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一眼营门方向，越想越不对劲。
戍边六年，他比谁都清楚，超期一日不归意味着什么。
侯德贵这人实在，手底下也都是本分卒子，断不会无故误了归营时辰。
赵佗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来径直前往屯长王虎大帐，报了名号请令。
“屯长，侯什长巡边队已经超过一日未归。我愿带全伍沿途接应。”
王虎正坐在帐里擦他那柄青铜剑。
王虎是北疆王家的旁支，算得上是世家大族。
他和赵佗同年入伍，如今管着四个什，升任百夫长的郡府文书已经走在路上了。
他闻言抬头看了赵佗一眼。
“侯德贵那什人昨天没回来？”
“是，没回。”
赵佗压住心里的担忧。
王虎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
“行。你的人就不用带了，骑马走，我带几个人一起去。”
王虎倒是不含糊。
临了又补了一句。
“你先行一步，沿河滩往东北方向搜。”
赵佗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帐。
到营门值戍那儿报了伍号，转头去马厩领了马匹。
值戍的是个老屯卒，扫了他一眼，问也没多问，扔了块出营木牌过来。
"别把自己搭进去。"
老卒说。
北疆河道在这片拐了个大弯，两岸长着半枯的灌木和齐胸的蒿草。
赵佗出了东寨门往河套方向赶，那是老侯昨天行走的路线。
北疆戍边定例，巡边三十里，当日返回。
两条线路，一吉一凶。
吉路是中途有个小村落，村子有三五十个边民，大多是老弱孤寡伤残，讨日子都难，没什么油水，胡卒都懒得看上。
巡边的士卒路过可以找他们讨口热水。
但这一路大多是士族出身的兵士接管的线路，比较安全，难得轮到庶民出身的军卒。
另一路是荒无人烟的边境线，野兽长虫不说，还时常与巡边的胡卒遭遇，各有伤亡，长期如此。
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时运造化。
一夜未归的老侯，恐怕凶多吉少，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赵佗嗅到了血腥气。
仔细贴着灌木往前摸了二十来步。
拨开一丛蒿草。
河滩上横七竖八瘫着边军褐甲尸体。
有的甲片被扒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麻衫，有的箭簇还嵌在肩胛缝里没拔出来，断箭杆歪歪斜斜地戳着。
浅水洼泡成了暗红色。
赵佗猫着腰仔细观察了四周，把周围河滩高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伏兵，才快步走近。
在数十见方的地面上，十具尸体一片狼藉。
三具胡人装扮的尸体缺了脑袋。
赵佗把七具边军尸体挨个翻了一遍。
刀伤箭伤都有，有的脸被砍掉了一半，有的断了胳膊歪在一边，骨头茬子露在外头，没一个活的。
赵佗蹲下来喘了口粗气。
突然听见一阵极微弱的呼唤声，夹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矮身摸过去，看见两个血糊糊的人蜷在一丛河柳下的大树洞里。
一个是老侯什里的新兵胡小七，脸上被划了道深口子，肩膀被消掉一大块，肉翻着往外渗血，人还算清醒。
另一个是老兵刘起，右大腿被拉开一条血槽，小腿上钉了支弩箭，箭头从腿肚子后头穿出来，整个人动弹不得。
胡小七看见赵佗的脸，眼泪鼻涕一下全涌出来了。
“赵哥……侯什长让我们活下去……说让我们把东西带回去……就算死也要把胡人脑袋带回去......”
赵佗看了看刘起的腿。
弩箭钉透了小腿肚子，箭头带倒刺，硬拔能撕掉半块肉下来。
他撕了袄襟把伤口上下各扎一道勒紧止血，又从腰间解了皮囊给他们灌了两口水。
刘起抖着手把一个大包袱递给赵佗。
“什么东西？”
赵佗问。
三颗髡头的人头滚出来，脖子上切口整齐。
包袱里还有三块皮扣和三柄匈奴短刀，刀刃上都崩了口子。
“他娘的倒了大霉，我们是被伏击的，胡人都骑马冲杀。”
刘起咬着牙说话。
“我们死了七个，只砍翻了三个狗东西。侯什长临死交代的，说他们的狗头带回去就有军功，有军功就有抚恤。他家里没别人了……什里还有另外六家，老的瘫的病的全指着这笔钱活命。他娘的……他说就算死功劳也得留下……”
刘起说到这儿没能再说下去。胡小七在旁边抽着鼻子把包袱重新裹紧塞回他怀里。
外面草丛里又有了动静，赵佗把他们从树洞里拖出来，刚转身，赫然看见附近自己的马旁边多出来三匹马。
那三匹马是死去匈奴兵的战马，认主不肯走，始终在附近转悠。
赵佗分别把它们拢住，使劲拽了几下，马才一步三回头地跟上来。
他又折回去清点物证。
三颗人头，三匹战马，三柄匈奴短刀，三块皮扣，三把弓，七具边军尸体上的腰牌，还有散落在沙地上的箭簇和兵刃残片。
他把这些归拢到一处，分别用包袱包好。
此时，屯长王虎带着三名亲兵也赶到了。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扫了一眼现场，地上的几个包袱，拴拢在树桩上的三匹匈奴马，还有那两个血糊糊的伤兵。
王虎的目光在那三匹匈奴战马上停了一息，又落到包袱里露出的人头髡发上。他翻身下马，走到赵佗面前，伸手掀开包袱皮看了一眼，三颗髡头，皮扣，胡刀和弓。
他又绕到那三匹战马跟前看了看马鞍和辔头，全是匈奴制式，鞍侧还挂着半袋干酪和皮索套绳。
“什么个情况？”
王虎问。
“二十余骑伏击。什里死七个，伤两个，斩杀三个，缴获三匹战马、三柄胡刀、三块皮扣，长弓三把。”
赵佗把经过简单报了。
王虎没接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三颗人头好几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把他们两个带回去包扎，东西我收着。”
王虎语气不咸不淡。
“你先回营，后面的事我来办。”
赵佗站着没动。
“屯长。”
赵佗说。
“侯什长临死交代的是把人头带回去换抚恤。老侯家里人人了，但什里还有七家，二十好几口人等着这笔钱活命。按秦律，斩首有证，阵亡有据，当晚就得入册簿记，这份功簿您得落笔。”
王虎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赵佗脸上，冷了一瞬。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死的人够多了，看着心疼。我只说人头是我从河滩上收殓的，腰牌是我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这两个活口是我从树洞里拖出来的。军功簿上该怎么记，屯长心里要有数。”
王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久到三个亲兵的手都按上了刀柄。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满脸不屑。
“赵佗，你也戍边六年，挑了三年伍长，连个什长都没混上，知道为什么？”
赵佗没接话。
“因为你多事。”
王虎走近一步，身高压他小半头
“我是你的上官，这趟差事我接了，东西我收了，功簿我来报。你一个伍长操什么心。”
王虎居高临下。
“带这两个伤兵滚回去养着，自己醒悟醒悟，没我的令不许出营门。”
赵佗前来一匹马，几个人合力把小七和刘起扶上马背。
赵佗站在原地。
“屯长。死的人够多了，不能在出差错了。东西您收走可以，功簿您报也可以。”
他从怀里掏出侯德贵那块腰牌举起来。
“侯什长的腰牌在我这儿。营门值戍出籍簿上写着我今日出营的时辰和伍号。这两个伤兵也会开口。这桩事的来龙去脉，不止您一个人知道。老侯临死前交代了，就算死功劳也得留下。要是按秦律，屯长比我清楚。”
王虎的脸色变了变。
三个亲兵按刀的手紧了一紧。
河滩上的风卷着沙土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赵佗站在七具尸骸旁边，手里攥着那块腰牌。
王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顶撞上官，以下犯上。证据我收了，人你也带回去。这事还没完。”
带着三个亲兵沿河滩打扫战场去了。
风沙卷过河滩，吹得人睁不开眼。
赵佗把腰牌收回怀里，三人分骑两马，一步一步走回营去。
他猜想，今夜必有祸事。
作者寄语: 没有穿越开挂，没有系统黑科技！赵佗仅凭秦代原生工艺，改良锻冶军械、革新练兵阵法、搭建自给生存体系，开创战力、生存双复利强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