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三人回到到营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值戍的老卒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知道出了大事。
缩回去把木牌摘了，没敢多问。
一小会，王虎他们也回到了。
老侯他们的尸体被两匹胡马驼了回来，搁置在西北角的停尸房，等着明天挖坑。
赵佗把两匹胡马拴在营门外的桩子上，先搀着胡小七和吴起往队部走。
队部设在营区中间偏北的一排土坯房里，其中一间是李老头的“医帐”。
赵佗他们到的时候，李老头正蹲在地上拿铡刀切草料。
他见赵佗搀着两个血糊糊的人进来，把铡刀一搁，。
“又咋了？”
“河滩上遇了匈奴游骑。”
赵佗把吴起扶到草铺上躺下。
其实，这个李老头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医官，平时兼管着营里的马匹畜生，是个全职兽医。
但是，普通边卒只能是这个待遇。
只有军官和士族出身的军士才能到更好的医馆就医治疗。
军卒们受外伤倒是可以治，跟治牲口一样，糊上青草药，运气好的话，大多也能结痂。
李老头重新拆了赵起腿上那圈裹布。
弩箭已经拔了，箭头倒刺撕掉一小块肉，贯穿伤的腿看着严重，但肯定保得住。 胡小七脸上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血痂，右边手臂能不能保住难说，李老头也没把握。
但都上了草药，还千叮万嘱伤口不要沾水，要好好养着。
看得出，李老头是尽了心力的。
包扎完毕，天已经黑透了。
小七和吴起喝了两碗麦麸粥，体力也慢慢恢复过来。
远处传来熟悉的梆子声，巡哨的军卒已经上岗了。
行动不便的伤员倒是有个去处，在边营最西头，三间破土坯房，一间堆草料，两间住伤病。
如今有一间正空着。
赵佗搀扶着吴起，小七气力虚弱，但勉强能够自己走。
队部与伤病房相隔不远，中间只隔着几座营房 三人往伤病房的方向慢慢地走着。 "赵哥，你说屯长明早真给入册？"
胡小七说。
"看着吧。"
"我看悬。"
吴起一边搭起了腔。
"他那人精得很，嘴上答应得快，转身就让亲兵收东西。
侯什长的人头搁他那儿一晚上，明早落笔写成啥样，咱咋知道？"
赵佗没接话。
他也在想这事。
三颗人头、三匹胡马、七块腰牌，王虎当着他的面全收走了，说“明天再说”。
赵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只能等明天得想办法问个清楚。
正说话间，营房侧面忽然闪出三条黑影。
三条长棍横扫过来，是平时训练用的那种粗木棍，一头缠了草绳防受伤。
第一棍砸在胡小七脑袋上，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第二棍扫中吴起，吴起往前扑出去磕在土墙上，当时就没了声。
赵佗刚刚反应过来，后脖子就重重挨了一闷棍。
眼前一黑，随即倒地。
“谁？是谁在那？”
巡夜的老卒提着灯笼从营房拐角处走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灯笼光晃过来的时候三个黑影已经跑远了，只看见营房后面闪了一下就没了。
老卒快步上前，灯笼往地上一照，赵佗三人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来人！快来人！”。
老卒的喊声惊动了营房里的人。
几个军卒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三个人抬起来，送往西头伤病房。
夜越来越深。
到了后半夜，赵佗朦胧中渐渐苏醒，意识的闸门慢慢打开，淡淡的夜光朦朦胧胧。
没过多久，伤兵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淡淡的月光洒了进来。
三个黑影提着环首刀，蹑手蹑脚地摸进屋里，直奔草铺。
三个人分三个方向，一个赵佗，一个胡小七，一个吴起。
他们本想用棍棒打死赵佗他们三人。
看不见外伤，当作是与匈奴兵战斗受伤后不治身亡。
哪曾想被巡夜老卒坏了好事。
现在不得不上门补刀。
赵佗在昏沉里听见了吴起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轻，短促，像被人捂住了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是胡小七那边传来一记布料撕裂的响动，夹着什么东西扎进肉里的闷响。
赵佗的眼皮猛地睁开。
脑子里的弦也绷紧了。
吴起没声了。胡小七那边也没声了。
是杀手。
赵佗在一瞬间清醒。
右手摸到了那块削平了当枕头的木头。
攥紧了，在第三个黑影弯腰凑近他脖子的时候猛地睁开眼，一头拍在那人面门上。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鼻血当时就蹿出来了。赵佗已经从草铺上弹起来，不退反进，左手往另一个黑影眼前一探，右手紧跟着劈在他手腕上。“哐当”一声，环首刀脱手飞出去。赵佗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把人顶翻，反手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不动了。
第三个杀手反应快，刀已经砍过来了。赵佗一个转身，抬腿踢向他小臂，那人刀偏了半尺，赵佗紧跟着一矮身从刀锋底下钻过去，从后面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那人扑通跪倒，赵佗一抬腿踩住他脖子，手上已经多了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环首刀。
“谁让你们来的？不说今晚一个也别想走。”
那人脸贴在沙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佗微蹲身子，把刀口架上他的脖子，往下压了压。
“我说我说！屯长……王屯长……亥时传的令……说三个活口一个不留……”
“什么意思？”
“销账……三颗人头三匹马，明早好上报……”
赵佗把刀收了，点了灯。
三个黑影，三个亲兵，就是王虎身边跟随多年的心腹，刘铁柱 、陈四和林大木。
他回头看了一眼草铺。
吴起歪在一边，胸口两道刀口，血已经洇透了整片草席，人早没气了。胡小七趴在另一头，脖子上一道深口子，血还在往外淌，人已经不动了。两个人都没闭眼，眼珠子灰蒙蒙地瞪着房梁。
六年。
他强忍着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功劳让人先领，活挑重的干，上官面前从不顶嘴。侯德贵死了，他忍了。王虎要抢功，他忍了。可忍到最后，胡小七和吴起还是死在伤营里，死在王虎亲兵的刀下。
赵佗站起来。
黑影没说完，他已经全明白了。王虎明早根本就不打算入册。今晚把人头、腰牌、活口全收拾干净，明早簿册上就是“侯什长巡边未归、赵佗伍搜救失踪”的记载。三颗人头三匹胡马，成了他升迁后的第一道军功，连升队率的资本都攒足了。而赵佗、胡小七、吴起三条命，全部“失踪”在河滩上，查无可查。
赵佗蹲到那个被他踩住的亲兵面前，把刀尖抵在他嗓子眼上。
“回去告诉王虎。胡小七和吴起的尸首在这儿，侯什长的腰牌我还留着。今晚的事，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赵佗缴了他们的刀，这是凶器，也是证据。
刘铁柱 、陈四和林大木三个人被他一一从地上拎起来，丢到门外。一个胳膊折了，一个掉了两颗门牙，一个喉咙肿得说不出话。
三个人落荒而逃。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佗站起来，把胡小七和吴起的尸首用干草裹了，搬到伤营后面西北角的停尸房，老侯的一什人算是凑齐了。
赵佗知道，自己没死纯属侥幸，王虎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作者寄语: 大秦末年，乱世将至，北疆河滩一战，底层戍卒赵佗惨遭士族武官王虎贪功构陷、灭口夺功。走投无路的他，毅然踏入九死一生的死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