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治专注在炉子跟前打铁试刀过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那些断刀全接了一遍,接完了拿粗石磨出刃口。
第五天那把刀让耗子砍柴试了一回,刀刃卷了口。
吴治不吭声,拿回来重新烧。
赵佗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两天就看出门道了。
吴治烧铁的时候火候不对,烧的时间太短,铁都没烧透,锻打出来的刃面看着光亮,实际里头不扎实。
赵佗问他咋回事,吴治闷了蹦出一句:“风不够,温度上不去,要皮套风箱才行。”
赵佗凑过去看了一眼炉膛。
吴治那坑浅,四周围了半圈石头挡风,
唯一的进风口扇一次进一口气,火苗红一瞬就黄下去了,铁块搁在炭火里烧半天才泛出点软色。
“你这就吹不动。”
赵佗说。
“吹得动,就是慢,温度上不去,很慢。”
边四屯正儿八经的铁坊兆头见识过,鼓风皮囊是整张牛皮缝的,往里灌风的时候呼呼响,炉子里的火白亮白亮的,铁扔进去用不了一会儿就烧透了。
如果一进一出都能往里灌风,那将士何等光景?
死士营没有牛皮囊。
赵佗绕着吴治那破炉子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了。
“如果用两个扇子呢?”
吴治抬头看他:“啥?”
“你一个扇子扇一回火歇一回,换成人呢?两个人轮着扇,一个吹的时候另一个换气,风断不了。火就不落。”
吴治看了他半天,把手里的铁夹子搁下了。
赵佗转头冲狗儿喊了一声。
“去,把孟七跟耗子叫过来。”
当天下午赵佗带着狗儿和耗子去营外找了两根粗直的木头,又翻了几块旧皮子拼缝了一面新扇子。
扇面不大,但比吴治那把结实多了,摇起来呼呼带风。
炉膛也重新砌了,两边各留一个风口,正对着炭火堆。
吴治把火点起来,狗儿站左边扇,耗子站右边扇。
一个下去另一个上来,风没断过。
炭火从红色慢慢变白,炉膛里的热气扑面过来烫得人往后退。
吴治把一截断刀夹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条刀刃就烧透了,赤红赤红的。
“行了!”
吴治嗓门猛地拔高了,一把将那截铁夹出来搁在石砧上,抡起锤子当当当地砸。一锤下去铁面泛出一片细碎的火星,两锤下去刃口起了形,三锤四锤把整段刀刃重新擀平了。
淬火的水槽是赵佗拿破缸底攒的雪水,刀刃插进去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吴治把淬好的刀拎出来磨了两下,拿手指肚试了试刃口,眯着眼看了半天,递给了赵佗。
“你试试。”
赵佗接过刀找了根比拇指还粗的干柴,一刀剁下去。
柴断了,断口齐整。
刀刃上留下一条浅印子,没卷没崩。
他又对着同一根柴剁了第二刀第三刀,刀口的光泽还在,刃边连丝都没掉。
赵佗把刀还给吴治。
“比边四屯发的新刀还强。”
当天晚上赵佗又多生了一堆火,吴治连夜把剩下的断刀一支一支接起来。狗儿跟耗子轮着扇风,两人手都扇酸了换孟七顶上。孟七扇了一会儿开始骂娘,骂完接着摇扇子,嘴上没停手上也没停。
第二天早上那堆废铁里头的断刀全接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七柄搁在石砧旁边。吴治熬了一宿眼通红,蹲在水槽边上拿凉水泼脸,泼完了又坐回去磨那几把接好的刀。磨到最后一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嗓子哑得像两片砂纸对搓。
“以前铁坊里用的是双皮囊。”
赵佗正蹲在火堆边上啃干饼,听见这五个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双皮囊是啥?”
“两个皮囊交替鼓风,一个吸一个吹,风不断火不落。我见过郡府铁坊这么干。咱这一个扇子两个扇子吹到底还是断续的,火候稳不住。要是能有俩皮囊——”
“皮囊弄不着。整张牛皮得往郡府买,咱没钱。”
吴治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埋头继续磨刀。
赵佗蹲在那儿把饼啃完了,站起来走到那堆废铁旁边翻了翻,翻了半天翻出一卷麻绳和几块旧皮子拼不拢的边角料。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回去蹲到吴治跟前,把那堆皮料搁在他脚边。
“皮囊弄不着整的,碎的能不能拼?”
吴治手里的锤子停了。
他低头翻了翻那几块皮料,有两块还算完整,拼在一起勉强能盖住一尺见方的面。麻绳缠边的话不漏气,接口缝密了能顶一阵。
“能试试。”
他说。
当天下午吴治没修刀。
他蹲在空地上拿麻绳和旧皮料缝了一个皮囊,从一头往另一头挤风的时候呼噜呼噜响,漏风漏得像筛子。孟七在旁边笑出声来了,狗儿也跟着笑。吴治把皮囊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娘,捡起来拆了重缝。
第二遍好了点,漏风还是漏但能挤出去一股。
第三遍吴治换了缝法,把皮边往里折了两层再扎绳,接口处塞了干草碎当填料,挤风的时候鼓了一大包,嘴对着风口吐了一口烟过去,烟从另一头喷出来了,虽然不猛,但确实没断。
吴治拿这个东西接上炉子试了一回。
火苗被鼓起来的时候比单扇子旺了些,但还是比不上扇子轮换出的白亮。
赵佗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当天夜里赵佗让所有人都睡了,自己蹲在炉子边上把吴治缝的那只皮囊拆了又缝了一遍,用了双股麻绳和更多的干草填料,皮料接口处叠了三层。
缝完了拿嘴试了试,出风口那头的风比吴治缝的那只粗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吴治起来看见炉子边上多了一只新皮囊,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赵佗蹲在火堆旁,说了句:“再试试,不行咱再改。”
吴治把那只皮囊接上风口,狗儿在后面一下一下压着往里头灌风。
风呼地一下灌进去了,炭火猛地蹿高了一大截,白亮白亮的火苗从炭堆里往外拱,炉膛里整个亮起来。
吴治夹了一截铁条扔进去,数了二十个数夹出来,整根铁条已经透亮了。
“成了。”
吴治看着那根烧透的铁条,跟他平时说话的那个调不一样。
赵佗走过去看了一眼火,又看了一眼那只皮囊的接口,麻绳绷得紧紧的,皮面鼓着,一滴气没往外漏。
“继续。刀不够,甲片也得补。接完了的磨利了登记造册。”
那天开始死士营空地上多了三堆火。
一堆修刀一堆补甲一堆磨箭头,吴治一个人忙不过来,赵佗让孟七和耗子轮流蹲在旁边打下手,谁干满了两个时辰多分半碗干饭。
孟七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蹲在砧台边上递铁片递得比谁都快。
赵佗自己也没闲着。
他蹲在磨石边上把修好的刀一把一把试刃口,试出有暗伤的直接扔回火堆重新烧。暗伤是吴治说的,刀刃在烧打过程中如果温度不均,铁里面会留下细裂纹,肉眼看不出来,但砍到硬物上裂纹就会开口子,整个刀刃崩成两截。
边军那些高战损的刀多半是这东西作祟。
赵佗把试出来的废刀装了半筐,让吴治重新熔。
投几天修了十一把刀,废了三把。慢慢的就修了十七把,废了一把。
吴治的手越来越稳,赵佗试刃口的时候能觉出来那铁越来越沉,刃面越来越滑。
赵佗把缠好的刀搁在地上,抬眼看了寨门外的荒原方向。
他还欠着一笔账没跟王虎算,但现在手底下的东西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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