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肉管饱了四天。
第四天火堆一灭,饿出来的戾气就又从墙根底下冒了上来。
赵佗看着寨子里又开始有人抢食。
大壮蹲在自己什房门口,看见赵佗往这边瞅,把脸别过去了。
孟七凑了过来。
“什长,这么下去不行。肉吃完了,咱什里还有十二张嘴呢。营里那点粮撑不过五天。”
赵佗没说话。
打猎不能天天打,林子里的野物有限,这几天进山明显越跑越远才能碰上东西。一百多号人全指望他天天打猎养活也不现实。
他得想个长久活法。
那天下午赵佗去找死士营的老什长李老头。
老李头半躺半靠着打盹,脚翘在桌沿上,桌面上摊着几卷落灰的旧竹简。
“想弄个东西。”
赵佗开门见山。
“咱营里那些破刀烂戟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没有锻炉干不了这活儿。”
老李头睁开一只眼看他。
“锻炉?修兵刃的?”
“对。小号的,不造新家伙。光修旧货。咱死士营现在的刀卷了刃没人管,断了柄只能扔,上阵拿根棍子比拿刀趁手。这他妈能打仗?”
老李头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坐起来摸了摸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
“你想弄这个得写文书报郡府。死士营以前没这先例,上面批不批两说。再说材料呢?铁呢?木炭呢?火呢?你往哪儿弄?”
“材料营里有。墙根底下堆的那些残刀断剑烂甲片,扔了也是扔。木炭我去买,也可以自己烧,火我自己生。就是炉子这块得走官面上的路子,不然就算是私设军械。”
老李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行,文书我替你拟,你自己署名往上递。批不批不关我的事,反正郡府要是问责了,我就说底下什长自己申请的。”
赵佗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他写了请建土锻炉的文书。
申请小型土锻炉一座,仅用于修缮营中现存破损军械,不涉及新造兵刃,所用材料为营内回收残铁,不向官府另请铁料。
末尾附了他进死士营以来的实绩:猎熊一次,全营分肉,收拢戍卒,维稳营风。
写完了让老李头过了目,老李头拿印戳了个“边四死营”的章,第二天早上就让人送郡府去了。
赵佗等了五天。
第六天文书退回来了。
送回来的是郡府军需曹的驳回批注。
赵佗翻到末尾一看,批文上盖的是军需曹的印,但附的驳回条陈字迹工整,是吕安的手笔。
王虎升了百夫长之后,把这个师爷安在郡府军需曹挂了个书佐的名,专门替王虎盯着各营的文书往来。
据秦律军械修缮由郡府统一调拨,各营不得私设锻冶之具,以防逾制。
边四死士营属戍边末等编制,不列军械配额名册,所请锻炉于律无据,不准。
“操。”
赵佗把竹简卷起来拍在膝盖上。
孟七凑过来瞅了一眼:“咋说的?”
“不让建。说死士营没资格。”
“那咋整?”
赵佗没回话,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他翻出申请文书的底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吕安卡他的理由是“死士营不列军械配额名册”,意思是这个编制不配拥有正规的军械维护渠道。
但文书里写的另一条吕安没驳,或者说驳不了,就是“营内回收残铁修械”这一条。
秦律里没有明文禁止各营自行处理营内残损旧械。
吕安只能卡“新设锻炉”这一项,但残铁怎么用,谁来修,修成什么样,这几条律法上没细写。
赵佗把这根线头攥住了,又去找了老李头一趟,把文书重新拟了一份。
这回不提“建炉”,只写“由本营什长赵佗牵头,组织营中士卒利用营内现存残铁旧器,开展破损军械修补工作,所需场地为营内空地一处,不另占公用设施,不向郡府请拨铁料炭薪,人员不出营编制,一切自理不费公帑”。
写完了又递上去了。
这回批得快。
三天,还是吕安签的,批了。
“可自行修补旧械,不得另造新兵器,不得向营外采购铁料,所修器物需登记造册以备核验。”
赵佗拿着批文站起来,把竹简卷好揣进怀里。
批了就是批了,吕安加那些限条件都是废话。
关键是有了这张批文,死士营里那些扔了三年的破铜烂铁可以名正言顺地翻出来重新拾掇了。
当晚赵佗没睡觉。
他带着狗儿把营墙根底下,破屋角落里,伙房后头的所有废铁全翻了出来。
断刀,裂戟,崩口的箭头,烂了大半的甲片,锈成一坨的铁疙瘩,全堆在空地边上,拢了一大堆。
第二天早上吴治从东头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堆东西。
赵佗蹲在废铁堆边上抬头冲他说了一句话。
“批文下来了。这些铁归你管。你修不修?”
吴治沉默了半天。
抬起头来看了赵佗一眼:“我修。”
赵佗转头让狗儿去营外捡干柴和碎炭。
他自己又去找了老李头一趟,吴治不能当杂役了,这个人从今天起专职修械,巡夜打更的那摊活分给别人干。
吴治当天就上手了。
他在地上刨了个浅坑当炉膛,拿石头垒了半圈挡风墙,泥巴糊了缝。
没有现成的鼓风皮囊他就自己编了个漏风的,扇起来又慢又累,但好歹能把火吹旺。
第一批扔进火里的是一柄断了大半截的旧铁刀,吴治夹出来敲了几下,看了看断口,又扔回去重新烧。
赵佗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
吴治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铁,锤子落下去每一下都带响。
烧了敲、敲了烧、蘸水淬、淬完再烧,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那截断刀才被他接上了一块从废甲片上割下来的铁片。
接完了拿粗石磨了磨刃口,磨出来一条新刃,不亮,但锋利,刮了一下狗儿递过来的树枝,吱啦一声削掉了半寸皮。
“能用了。”
吴治把那柄接好的刀搁在地上,自己往后坐了坐,满头是汗。
赵佗拿起来掂了掂。
重量还行,刃口能吃住力。
他把刀递给旁边的耗子,耗子拿刀刃砍了一截粗柴,咔嘣一声,刃口没崩。
耗子咧嘴笑了:“这刀比咱仨月前发的还好使。”
赵佗把刀接回来递给吴治:“继续。这些铁够你忙一个月的。别急着赶活,一把一把来,修好了登记造册,后面郡府来人核验的时候备着。”
当天晚上赵佗又去跟老李头说了一件事。
凡参与修补军械的卒子,每修好一柄刀或一件甲片,额外多分半份干粮。
老李头算了算营里那点家底,说多分半份得从别处抠。
赵佗说从他什里出,他什里打猎打来的肉匀一份出来补上。
老李头没话讲了,挥挥手让他自己折腾去。
赵佗回到空地的时候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
吴治还蹲在那儿磨另一柄断刀,狗儿在旁边帮他递铁片,耗子拿着那柄修好的刀翻来覆去地看。
孟七靠墙剔牙。
“什长,咱这算不算自己开始造家伙了?”
“算修家伙。”
赵佗蹲下去添了根柴。
“造家伙得等上面的批文走下来,急不来。但能把手里这些破玩意儿拾掇好了,咱出去打仗就少死几个人。”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北风刮糙了的脸。
他伸手拿起吴治磨完的那柄刀在火堆上照了照,刃口上的纹路比边四屯发的新刀还密实一些。
吴治确实有活儿,这点废铁在他手里能顶半个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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