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之前,我先被勒醒了。
此刻的身体正被一条蛇缠着,动弹不得。
不是比喻。她的四肢正像蛇一样绞着我——一只手紧拽着我的领口,扯成豁开的前襟;另一只手穿过腋下扣住了肩胛;大腿跨过腰,膝盖顶着小腹封锁呼吸,脚踝勾住腘窝锁死双腿。
她的脑袋贴在我的胸口,黑色长发在枕头与我的肩头上铺开,呼出的气息湿凉又缓慢。
因为她是蛇。体温也比正常人低两到三度,贴着我的地方像一块还没完全凉透的暖水袋。
我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搂住了她的腰——准确地说,只是搭在她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上。
——我记得昨晚明明是背对着她睡的。
——什么时候翻过来的?
哦对,后半夜降温,她肯定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蹭。而我呢,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顺手就把她捞过来了。
对于蛇而言,这种攀附行为只是一种本能。
因为夜晚的气温低得可怕,她需要热源,而我又是方圆一米内唯一的热源,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贴过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体暖宝宝”功能。
至于我。身体比脑子诚实。丢人。
——说起来可笑。现在这世道谁不是各自保命?我陆某人什么时候沦落到给一个小丫头当恒温畜的地步了?
我一边心里埋怨,一边感觉到她的体温逐渐回暖。昨晚睡着前她的手指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我撇过头,稍稍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后颈像被领口箍住了。
这个姿势对蛇而言,是她最暖的姿势。
但对我而言——我真的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了,半边身子也好似没了知觉。
“小蛇。”
没有反应。
“喂~小蛇,醒醒。”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唔——”
她迷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动了动,然后往我颈窝里钻。
“再不起床,早餐可要都被我一个人吃光了喔。”
——但看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可能嘛,完全是动都动不了嘛。
她的脚趾在我小腿上蹭了一下,攥着衣襟的手指又紧了一分,然后脸往颈窝埋得更深了些,嘴唇几乎贴上我的颈动脉。
这只是睡眠中的无意识调整,她还是没有醒。
她的睡眠向来很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蛇类半显的代价之一。
夜间体温下降,她的新陈代谢会进入一种近似冬眠的迟钝状态,这导致她每天早上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醒来”,而在那之前,她会本能地、不顾一切地靠近热源。
没办法,我只能用尚有余力的右手轻轻撑起上半身。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滑动了一寸,然后手臂和腿收得更紧了。
“……”
我放弃了。
重新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贴着一张“黄金伊甸”时期的海报。
天花板是灰色的,从帘隙透出的阳光在上面割开一指宽的白缝,也将那张海报拦腰一分为二。
我的思绪被吸引走,大脑开始放空。
来锈沟差不多三个月,每天睁眼就是这张广告。纸质,覆膜,旧世界的印刷技术。
根据上面的日期,距今也快一百四十年了。颜色几乎褪尽,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剪去基因里的遗憾,拥抱完美的新生,基因剪刀3.0!定制你的完美下一代!”
海报上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容僵在天花板上,盯久了还怪瘆人的。
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它,海报我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边角卷了,被潮气洇出淡黄色的水渍。
我懒得撕,天花板空着也是空着。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盯着看了很久。
基因剪刀3.0;定制婴儿;消除疾病;平均寿命一百五十岁。
我看着海报上的婴儿,思绪开始了无意识的洄游。
——人类诞生自我意识需要多久?
——婴儿在几岁才会有自我意识?
可能2岁,也可能3岁,我不知道。
但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时候,已经是13岁了。在此之前我没有记忆,一切都是空白的。
包括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一切都是陌生的。
后来我遇见了老爷子。
他教会了我很多——可以说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是他教给我的。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10年了。
记得老爷子曾经说2150年是人类文明的顶点,那时候叫“黄金伊甸”——没有饥饿,没有贫困。衰老与疾病已被彻底征服。人类也终于从自然选择的铁律里挣脱出来,成了自己的造物主。
老爷子说他生前就是那个时代的最后一批人。
他还告诉我,“黄金伊甸”的溃烂都是人类自己作没的,是为了追寻永生火种反而被烧死的。
那时的伊甸人创造了纳米集群用以造福人类,它们恪守的指令是“永久修复细胞端粒、阻断凋亡程序,实现细胞永生化”,可就在实验正式开始的3天时间里,它们就失控了,开始无差别入侵一切碳基生命。然后吞噬、拆解、重组。
就像癌细胞无视机体调控,疯狂侵占正常组织。
只用了七十二小时,就把伊甸园变成了癌变的废土,那一天被称为“大癌变日”。
此后的幸存者们移居地下,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与潮湿中苟存了五十年,这一时期被称为塔耳塔洛斯纪元,也叫深窟纪元。
直到五十年后,纳米集群基本退化成了惰性态,不再大规模蔓延,人类才终于回到地表,重建文明。
但它们仍潜伏在空气里,地下水里,每一寸被污染过的土壤里。像动物一样蛰伏起来了。
当到达某种条件,它们就会被重新激活——但具体是什么条件我也说不清楚,千奇百怪的。
而激活后的纳米集群,会根据本地的生物群系诞生出一个叫“癌核”的东西。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相当于一个微型的区域基因库。
然后以癌核为中心,根据收集的基因组制作出衍生物,扩大污染区域。
这整个变异体系,被我们称为“癌变源”。等级从D级到S级,对应的污染范围从一栋楼到一个省。
而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绕开衍生物,找到并清理癌变源里的癌核。或者被它清理。
这个职业在废土上有个名字,叫“园丁”。
挺好笑的。那时候的园丁干的是修剪花草、浇水施肥的活。
现在的园丁修剪的是癌变的血肉,干的是放火砍怪的活。
一样的。都是清理杂草,都差不多。
只不过我们清理的杂草,会吃人。
我重新闭上眼。
海报上的女人还在笑,我不看她也知道她在笑,她笑了一百多年了。
从伊甸园笑到癌变,从癌变笑到现在。
她会一直笑下去。纸质覆膜,旧世界的印刷技术。比人活得久。
身旁的蛇还在沉沉睡着,头发蹭到我的下巴,有点痒。
——就让她继续睡吧。前些日子辛苦她了。
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隔三岔五就跟着我往癌变源里钻。想想确实有些残忍了。
清剿癌变源通常与赴死无异,有时候被困住好几周都找不到癌核的具体位置;有时候物资与装备耗尽只能无功而返;有时候进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从来没有怨言。
记得上一单,我们在下水道里泡了整整三天,那地方臭气熏天,跟迷宫一样。我一个高大威武的猛男都苦不堪言了,她只是淡淡埋怨了一句——
“冷。”
我不觉的笑了,回想起她那天狼狈又委屈巴巴的模样,确实有够可爱的。
说回癌变源,抛开等级不谈,地下深处的是最麻烦的。那地方黑得不讲道理——废弃的地铁隧道、旧世界的防空洞、塌了一半的地下商场。
人类的眼睛在这些地方就是废的。每一步都是赌。
因为没有光,瞳孔散到最大也捕捉不到任何东西。而我又不能打灯。光会引来衍生物,这是废土上的常识。
所以我只能摸黑前进。听声音、记地形、凭经验。
而经验这东西,在这种黑暗中是不够用的。
直到我捡到了蛇。
那丫头的热成像在这种情况下比什么都好使。
不管衍生物藏得多好、有多安静——只要它存在热量,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就能被蛇看见。
于是她就成了我在黑暗中的眼睛。为我辨别方向,规避危险。
有时候我会想,在没有她的那些日子里,我到底是怎么活着走出来的。
至于问起为什么不佩戴夜视仪?
答案有且唯一——绝大多数进入癌变源范围内的精密仪器,都会失灵。
其中,废的最透彻的是一些体感延伸类仪器,比如助听器、拾音仪、气体检测仪和电子望远镜等——芯片烧毁,电路短路,屏幕雪花,不管是什么原理,不管是什么型号,进去了就是一块废铁。
至于原因?废土上说什么的都有。
你去锈沟遛一圈消息,能听回来七八个版本,个个不一样,个个都像真的。
比如什么电磁脉冲派、纳米集群派、量子派等。更有甚者神神叨叨地说什么...
哦对,所罗门意志。
说它不喜欢电子器械。至于问起为什么不喜欢,他们就只会给你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没什么好评价的,正常人会信这个?
至于具体的原因,废土上众说纷纭,但说到底没人能说清。
正想着。我长舒了一口气。怀里的蛇轻轻呓语了一声,像是在做梦。
我下意识地抚了抚她的后背,思绪才从那张百年海报上收了回来。
她还在睡。
呼吸湿凉,一下一下拂过我的锁骨。
这个姿势下,我只能看到她的脸蛋和耳朵。她的肌肤很白净,像白瓷般没有一丝瑕疵。
就让她继续睡吧,反正上次任务的报酬还剩很多,一周不接任务也没什么问题。等她睡到自然醒,就带她出去好好犒劳一下她吧。
我抬起左手想要把窗帘给拉死,确保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可左手早没了知觉,肌肉像萎缩了似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手指甚至连窗帘都捏不住。
——呲嘶嘶——
就在我和左手较劲儿的时候,床头柜上那个烂铁盒子突然响了。
——草。
那声音像锈钉凿进耳膜,带着能把死人从坟墓里震醒的尖啸——尖锐、刺耳、夹杂着电流杂音。
老式对讲机。旧世界的玩意儿,老獾帮我淘的,说是从嗣城废墟的通讯基站里扒出来的,电池改过,能用锈沟的低压电网充电。但声音又尖又刺,还带电流杂音,像有人拿铁丝刮钢板。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从床头扯下来,拇指狠狠按上通话键,先掐了扬声器。声音在机壳里闷成蚊子叫。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我自己都有点佩服。
蛇动了一下。
膝盖往我小腹上顶了顶,脚丫在我小腿上蹭过去,呼吸快了一点。但很快又沉下去了。
我憋着没敢喘。等了五秒。见她没醒才松了口气。
对讲机屏幕还在闪着绿光。
上面显示来电ID:老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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