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獾。
本名不知道。锈沟的人都这么叫他。
至于真名叫什么,我没问过,也不在乎。废土上的人,名字大多都是捡来的。
他三十出头,个性张扬不羁,随性洒脱,是锈沟里出了名的 “獾痞子”。
身高不算高,但身材精壮。一头灰发像是刺猬。深古铜色的皮肤充满野性。
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不是衍生物抓的,是人用刀砍的。他不提这事,没人敢问。我认识他三年,只在一次酒后听他漏过半句:“旧世界欠的。”然后就不说了。
他也是我认识的人里,少数几个能称得上“老交情”的。
隔三岔五给我安排点散活。清剿、护送、探路、找东西——什么活都有,报价也实诚,除去差价,从来不低于五千齿币。
如果我自己干一单D级清剿,公会付我一千到两千五齿币。C级是四千到六千。B级——B级我不接。
不是不敢。是一个人干不了。
B级癌变源的污染范围至少是一个小镇那么大,衍生物的数量和种类都不是单人能应付的。
我以前试过一次,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就老实了——有些钱,有命挣没命花。
老獾在锈沟这地方少说混了十年。从河尾的散户一路混到中段的固定商户。不算有钱,但已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一路上什么生意都做。军火、酒水、情报、人力、清剿癌变源,但凡能赚钱的,他多少都沾点。
还有,老獾也是个癌显者。半显级。蜜獾型。
我没见过真正的獾。旧世界的东西在大癌变以后都断了传承。
但我倒是在老头子的书上见过——那是“黄金伊甸”时期记载动植物的百科书,有好几十册,每一册的内容我都烂熟于心。因为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不管看几次都爱不释手。
后来,这些书也成了我从老爷子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遗产了。
根据书中记载。獾是一种鼬科动物,体型矮壮,四肢短粗,头顶至尾部覆盖一条银白色宽幅毛发,像剃了个 “莫西干平头”,身体其余部分为纯黑色,黑白分明辨识度极高。
当然,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横。
脾气极其暴躁,被激怒后会不顾一切地反击,哪怕是比它大几倍、几十倍的对手也敢正面硬冲——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我当时想的是——这玩意儿长得也不大啊,能有多横。
后来认识了老獾,我收回这句话。
抛开体型不谈,老獾那脾气,跟纪录片里的獾简直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他在成为癌显者之前是什么脾气,也许本来就冲,也许不是。反正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又臭又冲,说话像放炮,三句话不离脏字。
有次他帮一个散户出头,对方五六个人围上来,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愣是把对面全干趴了。打完之后他蹲在路边喘气,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住,看起来更吓人了。
我递给他一卷绷带,他接过去,说了句“记账”,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他把绷带的齿币送来了。两颗齿币。一卷绷带在锈沟的市价是一颗。
我说多了。他说:“利息。”
然后就摆摆手走了。也不管我收不收。
这人大抵就是这样——愣头青,直肠子,说话吊儿郎当,爱插科打诨,像个没正形的混子,脾气更是臭得像在粪坑里泡过。一言不合就:“怎么着,练练?”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却比谁都靠谱。重义气,也实在。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总而言之,我信得过。
不是因为他是癌显者。不是因为他在锈沟混了十年。也不是因为给我的报价有多高。
而是因为他那句“利息”,和那两颗齿币——看一个人怎么还一笔不需要还的账,你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他有时候也确实挺坑的,拜他所赐,我也没少受意外伤。
“——噢欸!”
对讲机传来了老獾的声音,那声音像被人从炮膛里轰出来似的,炸得铁盒子的扬声器都在抖。
“在吗陆老弟,喂↗喂↘”
我把对讲机凑回嘴边,声音压到最低。
“喂。”
“呦——!”
那头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小子原来没死啊?半天没动静,我还以为你被哪只衍生物叼去当点心了。”
“有话快说。”我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对讲机的收声孔,声音低得像在做贼,“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
老獾的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哪怕隔着电流杂音也炸得我耳膜疼。
“你他妈在窝里孵蛋呢?听你这声儿,跟做贼似的。”
“你小声点会死啊?”
“会。”他理直气壮。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跟鼬科动物计较。不要跟鼬科动物计较。獾这种生物,越跟它较劲它越来劲。最好的处理方式是——
“什么事。”
——转移话题。
“来活儿啦,陆老弟,”
老獾的声音突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急切,是一种说不真切的微妙。我认识他三年,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这是“獾式坑人前奏曲”。
“大活儿,B级,而且还——”
“不接。”
“我还没说多少钱呢。”
“B级不接。不管多少钱。你找别人。”
老獾在对面沉默了一瞬。不是被我拒绝了尴尬——是老獾在组织语言。这鼬科动物只有在准备坑人的时候才会斟酌措辞。
“这次不一样。”他说。
“每次都他妈不一样。”
“这次是组队。加你一共六个。”
他开始报菜名。语速快得像在背台词,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嗣城退役的老园丁带队。B级他打过三次,有经验。一个是菌丝议会出来的共鸣师——临界以下,能引导低级衍生物,关键还是个美女噢。”
他在“美女”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饵料里拌糖。
“哦对,有一个是跟老兵一起的,是个狙击手,射水鱼深显。那嘴跟高射炮似的,百米之内一唾沫一个。剩下的俩是锈沟的——一个袋鼠半显,一个水牛浅痕。都有B级经验。包没问——”
“不接。”
“嘿,你倒是听我说完啊。”
“不用听。你招的人,陆某真消受不起。我是真怕了。”
这话不全是推脱。
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量。
多一个变量,就多一份被队友害死的可能性。
“老实跟你说,獾哥。”我侧过头,把对讲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撑着床板又坐起来一点。
“你在招募队友的时候就不能好好把把关吗,就刚才你说的那五个人,听着是挺唬人的。但我问你,你能保证队伍里没有猪型癌显者吗?”
“啥?”
“猪型癌显者!”我重复了一遍。
“猪!偶蹄目猪科!!癌显能力是吃得多、跑得慢、危险来了只会叫,那死动静。之前组的那次队,锈沟北边那个C级,队友是个野猪型半显。冲锋的时候把我和衍生物一起撞飞了。他皮厚倒是没事,我肋骨他妈断了三根。躺了半个月。医药费还是我自己出的。”
老獾在对面发出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那是个例。”
“个例个屁。废土上癌显者千奇百怪,你以为每个都像你吹得那么能打?我遇过最离谱的是一个山羊型,能力是消化纤维素。能他妈吃纸。能在废土上靠啃旧书活下来。战斗力为零。清剿任务他全程躲在后面啃一本旧世界的电话簿。电话簿啊他妈的。”
老獾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捏住脖子的鹅。
“所以我不接。”我说,“单干习惯了。队友这东西,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是拖油瓶。而我活到现在的最大秘诀就是——”
“——不给自己找拖油瓶。”老獾帮我把话说完了。
“你知道就好。”
我说完这句话,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个需要补充说明的画面。
蛇不算。
虽然我嘴上老是叫她“拖油瓶”,但她的热成像在黑暗里是真的有用。
而且除了白天用处不大、每次出行都需要我背着、行动不方便、每天早上会把我勒到呼吸困难、体温低得像冰块、睡觉沉得像冬眠之外——也没别的了吧。
——对吧?
——我选的。我认。
别人不行。
“哎呀,陆老弟别生气嘛。”
老獾的语气突然软下来了。不是认怂的那种软,是猎人往陷阱上铺树叶的那种软——比喻可能不恰当,但意思差不多。
“之前确实是我的疏忽,老哥给你赔个不是。但这次真不一样,个个都是精英。精英中的精英。我老獾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那也不接,獾哥,您的心意小弟我真心领了,至于这——”
“十万。”
我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收紧了。
“齿。”他补了一个字,像是怕我听不懂。
“十——”
“每人。”他又补充了两个字。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十万齿。五齿在黑市上能换三罐午餐肉。够我在锈沟活两天,省着吃能撑三天。十万齿。够我畅吃到死。
——不行不行,这太没出息了。
十万齿。一箱7.62毫米步枪弹大概四千齿。一把改装过的反器材***大概三万五。一件能挡住C级衍生物一击的防弹插板大概一千。十万,够我买一把顶配***、一年的弹药和军用防弹衣。还有刀。还有剑。还有——
——不行不行,买武器是为了打仗。打仗是为了赚齿。赚齿是为了享受。都十万齿了还买个勾子的武器。
十万齿。够我安装出一间独立供暖的房间外加一个独立净水器,这样蛇就不会冷了,我也不用每天早上被她勒醒了。余下的也够我把丫头的癌负荷监测手环换成带预警功能的新款。够我——
“十万齿,出发前先付一万定金,事成全款,怎么样,考虑一下?”
——嘿嘿,十万齿,嘿嘿嘿。
“喂,陆老弟?还在吗?”
老獾的声音把我从十万齿的幻境里拽了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天花板上的那张海报又回到了视野里。那个女人还在笑。纸质覆膜,旧世界的印刷技术。
“獾哥,话又说回来了。”
我把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单独行动久了,有时候确实会感觉到很寂寞。人嘛,毕竟是群居动物。组队清剿,互相照应,共同进步,也挺好的。”
我顿了顿。又把对讲机换了回去。
“獾哥,你刚才说那个狙击手——射水鱼半显是吧?”
“深显。”
“噢对,深显,深显好啊,我跟你讲,射水鱼我熟,水中狙击手,精准度高。这种队友,靠谱。非常靠谱。”
老獾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了我全部的表演。嗤笑了一声。
“下午三点,“船窖”碰面。”
——咔。
对讲机挂断了。
电流杂音的余韵还在机壳里嗡嗡响,像一只苍蝇被关在里面。
我盯着呼机屏幕愣了几秒。十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着圈,虽然极具危险,但也极其迷人。
怀里的蛇动了。
她吸了一口很长的气——是那种从“沉睡”向“苏醒”的过渡——从鼻腔进去,沉入胸腔和小腹,然后呼出来,带出一个迷糊的单音节——
“唔——”
闷闷的,软得像要化开了。
蛇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细小的虎牙,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颤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竖瞳。琥珀色的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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