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舒琪的生日。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了整整两个时辰。丘峰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发红,袖口沾了一截木屑,他没发现。舒琪趴在桌边摆弄她的玩具熊,给熊脖子系了一条红绳,打了好几个结,怎么也扯不开,气得用牙去咬。
母亲从灶台端来最后一道菜时,锅盖掀起的热气糊了窗户。舒琪打了个喷嚏,熊从桌上掉了下去。
“琪琪,筷子!”母亲喊了一声。
舒琪慌忙把熊捞起来,塞在屁股底下。丘峰正好端着红烧肉过来,她立刻换上一副正经坐姿,像什么都没干过。肉落桌的瞬间,油香腾起来,把屋里所有寒意都挤到了墙角。
丘峰夹了第一块送进嘴里。糜烂的肉在齿间化开,油脂裹着酱汁顺着舌尖滑下去,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却舍不得吐。他咬第二口时,感觉到后颈有一丝极轻的风——不是窗缝灌进来的那种,是有方向的风。
他没抬头,只把筷子放慢了半拍,余光扫向身后那扇糊着厚纸的窗户。他发现纸上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他正想细看,黑点猛然扩大。
一根飞针穿透窗纸,银光贴着丘峰的耳廓擦过,细如蚕丝。针扎进桌底的铁盒瞬间,盒盖被冲击波顶开,露出一枚系着红绳的水晶珠子,红光从珠心迸出,一把火,整间屋子被映得通红。
嗡——!
红光撞上墙壁被弹回桌底,筷笼歪倒,竹筷滚了一地。舒琪的茶杯磕在桌沿碎成三片,茶水洇进桌布,像一摊暗色的血。
父亲林贺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但他看了一眼那颗珠子,脸色在红光里由黑转青。整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丘峰,带上舒琪,现在就走。”
“父亲,发生什么——”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执行命令。”
舒琪刚被母亲套好绒帽,听见“离开”两个字,小脸瞬间垮了:“我不要走!寿糕还没切——”
母亲没有看她。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合掌——那是个极快的手势,像拜了一下,又像只是把掌心贴在一起。她转身端走寿糕往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去倒一杯水那么寻常。
舒琪的眼泪先于哭声涌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十根手指攥进裙摆的褶皱里,力道大得指甲透过两层布料掐进母亲的膝盖:“妈妈你别拿走!你让我吃一口吧!今天是我生日啊!”
母亲顿了一步。就一步。
她低头看舒琪,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极轻,轻到只有舒琪能看见口型。
“走吧。”
然后她把寿糕举过肩头,继续向厨房走去。
“丘峰!”父亲的厉声从身后砸过来,“生死攸关,只有使用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丘峰咬了咬牙。他冲过去箍住舒琪的腰往门口拖,手臂勒在她的胸腔下,能感觉到她肋骨在剧烈扩张。舒琪拼命扭动,手指死死抠住桌角,指甲嵌进木头纹路,其中一片指甲劈裂,她没松。
“哥哥!你让我吃一口吧!今天是我生日啊——”
“舒琪……对不起。”
他拇指照着她腰腿间那处软肉猛掐下去——那是母亲每次抱她时最爱捏的位置,他知道那处最疼。
舒琪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双臂骤然脱力,手指终于从桌角滑脱。
母亲就在那一瞬转身,把整块寿糕狠狠掼在墙上——奶油溅成花朵的形状。她按下随身携带的火折机关,火舌一卷,那朵白色的花变成了黑色的炭,边缘还在冒细烟。
舒琪眼睁睁看着那抹甜白被火光吞没。她的嘴巴张着,嗓子像被人掐住,两秒钟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那声音从她胸口深处顶出来,又尖又碎:“我的寿糕——!”
那声音穿过了屋顶,被风雪裹着扯向夜空。
丘峰趁她失神的刹那把她拖过门槛。眼看就要出门了,舒琪反手拽住门框,十根指节泛白,指缝里还有刚才抠桌角蹭进去的木刺,她没喊疼。
丘峰没有犹豫。他拇指又照着她腰腿间那处软肉猛掐下去。
舒琪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双臂骤然脱力。她被哥哥抱着冲进了漫天风雪。
雪扑在脸上像细砂。丘峰抱着她滚进一条反斜坡,胸口的玉珠硌着他的锁骨,红光还没熄。舒琪挣脱他的怀抱,拳头狠狠捶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砸在锁骨上:“臭哥哥!你打死我算了!捅我腰眼!还破坏我的寿糕!我饶不了你这个混蛋——”
“对不起。”丘峰忍着痛,任由她打着,“那是唯一能让你松手的办法。”
舒琪的拳头慢下来。她蹲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哭到没劲之后的抽搐。但思想还沉浸在痛苦里,此刻鼻尖红得透亮摇着头:“什么唯一办法……我不信!寿糕没了,家也回不去了,现在连去哪都不知道,这冰天雪地里,露出一点皮肤就会冻掉,你是要冻死我吗?”舒琪抱着丘峰哽咽着,鼻涕眼泪被冻成冰块。
丘峰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脖子的温度,舒琪的抽泣低了一度。“别哭了宝贝,我不和你一样,要忍受冰天雪地吗。”
俄顷风定,地平线上有另一种声音在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整齐得像一面墙在移动。丘峰浑身一凛,爬起身朝城门方向望去,护城墙头上亮起了紧急火把,士兵的影子像被扯长的人偶在垛口间狂奔。然后轰的一声——
城门塌了。
碎石从城头倾泻而下,火光腾起。丘峰颤抖着摸出藏在怀里的机关镜,镜筒对准地平线。他的手指在冰铁上冻得发僵,对焦旋了两次才拧动。视野里,黑色的影子从地平线涌出来,像墨汁倒进了雪地,边缘在扩散,所过之处火光冲天,连积雪都在燃烧。那些影子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走,但每一步跨过的距离都像在撕扯空间本身。
“哥哥,那边怎么了?”
“魔军。”丘峰的声音很干,“攻破了城。正在平推每一寸地方。”
“那还等什么!快去迎敌啊——”
舒琪要冲出去,被丘峰死死拽住。她的双脚在雪地上摩擦出两道深痕,雪被蹬开露出底下的冻土。
“你干嘛!”
“父亲让我们离开!我们也不是对手!”
“那是因为怕连累我们!他们不让我们出手!快回去——”
丘峰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舒琪挣脱他的手朝家门方向飞奔——她的脚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每一步都在加速。那背影在雪夜里小得像一粒芝麻,却在往前冲。
几道黑影从低空掠过,贴着屋脊的弧线滑下来。丘峰的血猛地冷了。他连滚带爬扑出去,在舒琪跑出反斜坡的最后一秒把她摁进一道更深的地沟里,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她的嘴唇在他掌心里急促地翕动,热气喷在他虎口上,他感觉到她在咬他——咬得很用力,但没有出声。
大量黑影在一个少女魔君的带领下,推进了家门。那少女走在最前面,步履随意得像在散步。丘峰从地沟边缘的雪缝里窥见她的侧影,很年轻,和他差不多年纪,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兵器是一杆细杖,杖身贴着一枚枯树模样的贴标,树冠三杈,像被雷劈过。
门被撞开了。兵刃碰撞声、瓶罐碎裂声透过墙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敲石头。窗帘上人影闪转,但始终落在下风——黑影在退,退向客厅中央,那里正是红光最初炸开的位置。
然后铁盒里那枚珠子再次爆发能量,从屋内深处涌出来。少女魔君的声音骤然撕裂了之前的从容:“不——!快撤!”
光球膨胀。一声爆鸣。冲击波将整座房屋夷为平地。
碎片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雪地里,有些还在燃烧。那少女魔君和她的手下被气浪弹飞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少女趴在地上喘了几息,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福袋,指尖在袋口沿上飞快地划了一道弧。她撑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竟笑了。
“小的们,”她的声音轻快,“虽然损失不小,可那老东西的骨灰,到底收进了这口袋。咱们回去交差!”
等到少女魔君带着父亲全家的骨灰飞走,舒琪和丘峰才从地沟里爬出来时,家早就成了废墟。
他们再也忍不住,冲进废墟里。火早就烧穿了木板,露出底下的地基,地面四处焦黑的人形,见证他们生命最后一刻,丘峰舒琪眼里饱含泪水,无法接受眼前事情。
舒琪攒了一年零花钱买来的玩具熊,只剩一只烧掉半边脸的焦炭团,那只完好的玻璃眼珠还在反光,像在看她。
舒琪直接跪在废墟里,把那团冰凉的焦炭捧起来,盯着那只玻璃眼珠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把熊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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