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峰在她身后跪着，脑袋嗡嗡作响。他仰起头，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雪落在脸上是温的，但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发出一声低吼，像被掐住咽喉的野兽，那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才挤出来，然后他颓然跪倒，额头抵在焦痕旁边。
舒琪听到他的声音，像从梦中惊醒。她转身扑进他怀里，伤心欲绝手里的焦炭熊硌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去管它。雪落在他们肩头和发顶，积了薄薄一层。
雪地里藏着一条蛇。皮肤为白色，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只有瞳仁是两粒黑色的针尖。它盯着他们，蛇信轻轻一颤。然后它转向东北方，用尾尖在雪面上划了一道刻痕——是一棵三杈枯树。它游进深雪，雪面上只留下一片鳞，像白瓷。
“兄长……”舒琪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冰面，“我们怎么办？好端端的城，一下就……”
丘峰摇头。为什么灭家？那个少女魔君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父亲说的“离开”要去哪里。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才意识到围巾已经给了舒琪。
“我也不知道。”他说，“如果没危险的话……还是留在这里吧。”
舒琪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熊，用拇指擦了擦那只玻璃眼珠上的灰。
这时废墟里露出一角金属。铁盒的盖子被冲击波掀开，滚落在焦土边缘。一枚水晶珠子从盒里滑出来，系着红绳，落在雪地里泛着极淡的红——已经比之前暗了许多，像快要熄的炭火。
丘峰走过去蹲下，把它拾起来放在手心。红光照着他通红的眼眶。他发现珠子的背面刻着一圈细纹，像是某种字符，但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舒琪凑过来，鼻音很重，“给我戴一下呗。”
丘峰没犹豫，亲手挂在了她脖子上。玉珠触到她胸口的刹那，红绳自动收紧了半圈，刚好贴住锁骨。红光的温度从珠心渗出来，像有人往她胸口捂了一颗温热的石子。
白蛇藏在雪地里，瞳仁映出玉珠红光。她蜷起尾尖，在雪面划下第二道枯树刻痕，然后转身游进深雪。雪地上，只留下一片鳞。
光芒骤然由红转蓝，一道耀眼的蓝色光柱从舒琪胸口直冲天际，在高空炸成层层光波，荡向四面八方。舒琪被光柱推得后退两步，但脚底被什么托住了——不是她的手，是那颗玉珠在悬空牵引她。
千里之外。索龙正看着少女魔君呈上来的骨灰布袋。他伸手捏了一下袋口，正要开口，大殿穹顶的魔晶壁猛然蓝光大盛。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瞳孔缩了一瞬。然后他攥碎了扶手——是真的攥碎了，木屑从他指缝里漏下来。
“暗影魔，”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魔将同时低了头，“查。来源何处。”
暗影魔将耳贴地，黑色的影子贴着地平线急速探出，却在触到蓝光边缘时被反弹回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陛下，法力被弹回。但光波来自林海雪域城方向。”
“封锁林海雪城。”少女魔君抢先开口，指尖点在一处地图上，“绝不能让他们逃到连城。”
索龙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还压在地图上，指节没有发白，呼吸匀称。他收回目光，说：“还不快去。”
光柱收了。舒琪低头看自己胸口，玉珠已转为静谧的蓝。她不经意摊开手掌——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月牙形波纹，像被指甲压过的印子，但擦不掉。
丘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正缓缓显出一轮模糊的日纹，边缘还在微微发烫。
“舒琪。”他握了握拳，日纹的热度嵌进掌纹里，“天下没有巧合的事。这玉珠和我们是一体的。将来必有用处，一定要保护好它。”
舒琪把玉珠攥在手心。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踢翻了铁盒残骸，一封信滑了出来——信纸边缘烧焦了一角，但字迹清晰可辨。
丘峰拆开信封。他读信时嘴唇在动，但没出声。舒琪凑过来看，她的识字量还不太够，但“活下去”和“保护好你妹妹”这几个字她认得。她把下巴搁在哥哥的胳膊上，安静地等着。
纸页有些焦黄，边缘烧掉了一角，字迹清晰：
“峰儿，琪琪：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爹曾是大魔头索龙麾下的炼丹师，参与新型法术研究。三年前，爹当着他的面，在即将成功之际摧毁了炼丹炉。从此被追杀至今。
铁盒里的玉珠，是爸爸留下来的，是故人留给你们的。它会帮助你们——务必牢记：蓝安红危，预警自动。护主可自动，但耗琪琪心血，珠光会暗。攻杀必须你们自己主动。你们不想活，它不会替你们活。每次动用，掌心纹会烫，右臂会麻。
三丈之内，红光所示，便是敌军所在。若遇困境，先问自己的心是否还在跳。
现在，按盒中地图指引，去连城找孙行者师父。他是爹的故友，会教你们本事。
不要报仇。活下去。保护好你妹妹。
——爹 林贺 绝笔”
丘峰读完最后一个字，皱了皱眉。他翻过信纸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没有夹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故人”这个词的墨迹比周围的字浓了一点，像是描过。他没有深想，把信纸贴在胸口，咬住了下唇。
舒琪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她的手指冻得通红，甲缝里还有木刺。
很久。丘峰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忽然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个标记，是一棵枯木树图案，三杈。他愣住了。那个少女魔君的兵器上贴着的，就是这个东西。一模一样的轮廓，分杈角度都相同。
“哥？”舒琪注意到他的停顿。
丘峰把盖子翻过去给她看：“杀我们爹的人，兵器上贴着这个。”
舒琪低头看了很久。她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说：“那她为什么要给我们送法宝？”
丘峰没有回答。
舒琪把玉珠攥在手里，掌心月纹在珠面映出一个弯曲的弧度。她心里有一个答案——这是自己人。但为什么，她不知道。一种知觉吧，像小时候妈妈没开口她就知道妈妈想让她去拿盐罐的那种知觉。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脱下外衣裹住盒子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
雪还在下。天亮之前最冷的那一阵正在过去。舒琪走到那四道焦痕旁边，蹲下来，把怀里的焦炭熊放在雪地上。她用冻僵的手指在焦痕旁边挖了一个浅坑，把熊放进去，推上雪。没有立碑，只堆了一小撮雪，捏成圆顶的形状。
她站起来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丘峰伸手扶她，她没接，自己站稳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舒琪把玉珠攥在胸前，说：“走吧，哥。”
他们走进了漫天风雪。
前半夜的路很黑。丘峰走在前面，用脚探路，每一步踩实了才让舒琪跟上。舒琪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碎，但没喊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说……妈妈烧寿糕的时候，是不是在说‘不想活了’？”
风把她的尾音扯碎了。丘峰的脚步停住，但没有转身。他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肩上的雪积了一层。过了很久，他重新迈出步子。
“走吧。”他说。
舒琪没有追问。她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远，天终于亮了一线，雪地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丘峰拿出地图对照，又看了看玉珠——它划出一道蓝色的指引线，指向东南。
“距离连城，一千三百里。”他说，“我们必须下到平原，再转乘铁龙车。”
舒琪点头。她没问“还有多远”这种问题。她只是把外衣裹紧了一些，那里面藏着铁盒，铁盒里藏着信。信的最后一句话她始终记得。她刚才没告诉哥哥，她看到那行间隙里的字了。那行字很小，小到像是用针尖刻的，写着：
“若七日内未到，珠失其灵。切记。”
舒琪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她没有告诉丘峰，因为告诉了他也不会走得更快，只是会更焦虑。她知道哥哥够焦虑了。
她摸了怀中口的玉珠，蓝色的光在她指尖底下安静地亮着。
“继续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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