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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Chapter 1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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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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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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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俗山海的布门帘是被一阵风掀开的。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怀里死死抱着个红布包,两只手在包外头扣着,像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她迈过门槛,先抬头看了一眼满墙的傩面,又看了看墙角那面落了灰的铜锣,喉咙里咯噔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

"老板,救命。"Full novel: 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王砚舟半躺在柜台后头的藤椅上,一只脚搭着横档,手里捧个磕掉漆的搪瓷缸。下午的光从木格窗斜进来,在浮尘里切成一道一道,照见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看人有个死规矩,是这些年摸出来的——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脸能装,鞋和手装不出来。

老太太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擦得干净,鞋底却沾着新鲜的泥,泥里嵌着一小片没烧透的纸灰。手在抖,抖得红布包一耸一耸的,指甲缝里没有常年烧香的人那种洗不净的香灰垢,倒有股子廉价檀香混着汗的味儿。那包袱方方正正,边角的布磨得起了毛,是被人反反复复打开、又仔仔细细包回去才有的样子。

"坐。"王砚舟朝柜台前的凳子抬了抬下巴,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先说清楚,我这儿是旧货店,不是城隍庙。投胎、改运、求子、看你家儿媳妇怀的是男是女,一概不管。"

老太太顾不上听他贫,哆哆嗦嗦把红布包摊开。里头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符纸新得发亮,朱砂的红透着股化工颜料的刺鼻气;符底下压着枚铜钱,钱面上一层绿锈,指甲一抠就掉,掉下来的不是锈,是绿漆。

"城西一个大师给请的镇宅符,还有这枚……说是雷峰塔里出来的压胜钱,戴着能挡灾。"老太太急得直拍腿,"我花了八千八。可戴上没两天,我家老头子半夜就听见厨房有人叹气,一声一声的。猫也不进屋了,一到半夜蹲门口,背毛全奓起来,冲着里头哈气。老板,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请回来个不干净的东西?"

王砚舟把那枚钱捏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做这行是有家学的。他爹王仲明研究了一辈子民间信仰,他从小被拎着满山跑,看的是庙碑、法事、老坟头,听的是各路神祇的来历。后来他自己念了考古,回来在文庙街开了这家店。旁人看他年纪轻,以为他是个收破烂的,其实他这双眼睛,一件东西过手,什么年代、做什么用、是真是假,心里跟明镜似的。

也正因为看得明白,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拿这些东西骗人。

"雷峰塔一九二四年就塌了,地宫里的东西如今在浙江省博物馆躺着,人家有编制、有展柜、有保安,轮不到你花八千八请回家供着。"他把铜钱搁回柜台上,指甲盖一弹,钱转了两圈,露出钱沿上一排崭新的机铸毛边,"这符更省事,黄纸是文具店五毛一张的毛边纸,朱砂是丙烯,画符那位的笔锋我都认得——上个月在我隔壁巷口摆过摊,一道符收三百,画得还没我家香炉灰匀。"

他说到这儿,声音反倒轻下来。

"猫不进屋,是这符上的颜料掺了樟脑和雄黄,猫鼻子灵,闻着躲。你家老头子听见的叹气,是厨房那根老自来水管,这两天降温,管子里有气,后半夜水压一低,气在管里走,呜呜的,跟人叹气一个调门。"他抬眼看着老太太,"八千八买的不是灾,是个心安。坑就坑在,卖你东西那人,他自己半个字都不信,他信的是你兜里的钱。"

老太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张被吓了三天三夜的脸,先是茫然,接着一点一点松开,松到最后,眼眶先红了。

王砚舟没再看她,起身从后头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花椒粗盐,又取了张干净黄裱纸,就着砚台里的真朱砂,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连盐一起递过去。

"樟脑雄黄对猫不好,那符别要了。盐和花椒缝个小布包塞厨房墙角,防潮,墙角不返潮,管子不凝水,叹气声也就没了。"他把东西塞进老太太手里,避开她又要去掏钱的动作,"这张纸你要图个吉利就压箱底,不收钱。"

老太太捏着那张纸,眼泪到底没绷住,一边抹一边道谢,说老板你是好人。王砚舟已经重新躺回藤椅,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沫。

"钱留着,给你家老头买点好的,比买符强。"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回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下回再碰见开口就是'血光之灾'四个字的,你让他先来文庙街找我,我请他算一卦——算他今天能不能竖着走出这条街。"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帘一晃,带进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

来人也不客气,把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柜台上一墩,手机、录音笔、笔记本一字排开,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工位。

"王老板,生意兴隆啊。"苏白拉开凳子坐下,齐耳短发往耳后一别,手已经熟门熟路地够向柜台后头那罐茶叶,"刚那位又被哪个大师坑了?这种'大师骗老人'的选题我能写八百篇——"

"放下。"王砚舟眼皮一掀,"那是明前的。你上回来顺走我半斤,我还没跟你算账。"

"小气。"苏白嘴上嫌弃,手没停,三两下给自己泡上了,咬住笔帽,眼睛一亮,"说正事,我闻着味儿了。城郊周家村,知道不?九十岁的周桂兰婆婆,无疾而终,喜丧,灵棚搭了三天,红白花一块儿用。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砚舟不接茬,低头翻一本线装书。

苏白早习惯他这副德行,自顾自往下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闹鬼。长明灯半夜自己灭,点一回灭一回。停灵的棺材里头有动静,指甲挠木头,刺啦刺啦的。入殓那会儿,化妆师发现老太太的脸变了——本来走得安安详详的,后来嘴张开了,眉头拧着,跟受了惊吓一模一样。还有个侄孙开直播守夜,大半夜白幡自己飘,弹幕全炸了,一口一个老太太死得冤,喜丧要变凶丧。"

她一口气倒完,盯着王砚舟。

王砚舟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在社会口跑了这些年的苏白嘴里,听过太多添油加醋的"怪事",十桩里有九桩,剥到最后都是人。可"九十岁喜丧"四个字,让他抬起了眼。那双平时半阖着、透着点懒的眼睛里,有什么轻轻一缩。

"九十岁,喜丧。"他慢慢重复,把书合上,"你跑社会口,知不知道喜丧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不体面。"王砚舟屈起指节,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叩了两下,"人活七十古来稀,能办喜丧,是说老人家寿终正寝、儿孙满堂、心里没有挂碍,是要笑着送的。所以用红、唱戏、放鞭炮,丧事当喜事办。可你再想,长明灯是干什么的?给亡魂照路的,一夜不能灭,灭了叫前路漆黑。守夜守的又是什么?是守着尸首、守着灯、守着香火不断。"

他抬眼。

"一户人家真要风风光光送老人走,最要紧的就是灯不灭、人不离、脸干净。现在灯灭、脸变、幡动,三样赶在一块儿来。"他扯了下嘴角,"要么是这家人半点不懂规矩——可懂不懂,村里的白事先生懂。要么,就是有人巴不得这场喜丧,办得越乱越好。"

苏白听得笔都停了,半晌憋出一句:"你是说……不是闹鬼?"

"我开店三年,找上门的闹鬼十七八桩。"王砚舟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件半旧外套,腕上红绳系着的老花钱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鬼,一次没见着。装鬼的人,一个没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还愣着。

"你不是要写稿?走了。"

"哎?"苏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抓起包追上去,"我就知道你嘴硬。刚才那'不管投胎不管改运'的劲儿呢?"

"我那是怕你一个人去,再把封建迷信写得活灵活现,回头报社扣你奖金。"王砚舟掀帘子出门,外头是文庙街傍晚的天光,青石板晒了一天,还留着点温乎气,"维护新闻真实性,我这算义务帮忙。"

"呸。"

周家村离城不远,苏白借了报社的车,半小时就到。

天擦黑时进的村。还没见着灵棚,唢呐声先飘过来。喜丧的调子和寻常白事不一样,唢呐里掺着锣鼓,本该热闹,可那热闹隔着一片暮色传过来,落在人耳朵里,反倒说不出的别扭,像一张笑脸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灵棚搭在周家老宅前头的晒场上,白布和红绸缠在一处,白纸灯笼底下缀着红穗,风一过,红白两色搅在一起,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是烧纸、香烛、潮土和饭菜混在一块儿的味道,棚里棚外都是人,哭的、劝的、端菜的、看热闹的,嗡嗡地响。

王砚舟一进棚,没急着看棺材,先看风。

晒场背靠着老宅,灵棚的后围布正对着老宅一扇半开的后窗。穿堂风从那扇窗进来,走的是条斜道,吹得灵棚一侧的白幡微微晃,另一侧却纹丝不动。他在心里记下了。

棚口立着个瘦高的老人,藏青长衫洗得发白,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子,手里一把素面折扇,正低声指挥人摆供桌。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谁把香案摆歪半寸,他也不恼,只把折扇轻轻一合。

"失礼了。"他声音不高,文绉绉的,"香案东移三寸,长房在上,不可乱了次序。"

苏白凑过去亮记者证,刚要开口,老人已经微微颔首。

"老朽陈守义,添为知客先生。"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落到王砚舟腕上那枚花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礼貌地移开,"两位是为灵堂的传言来的吧。乡间以讹传讹,让二位见笑。生老病死,自有礼法,鬼神之说……"

他话说了一半,棚里钻出个红鼻头的胖男人,深色夹克上一层洗不净的油光,脸上的笑堆出三层下巴,老远就把烟递了过来。

"哎哟,记者同志!还有这位老板!"他不由分说把烟往两人手里塞,自己耳朵上也夹一根,两只手在身前搓着,"我是她亲侄子,马德海。我姑这是喜丧,九十岁,实打实的喜丧!村里多少年没办过这么风光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是有人眼红,见不得我们家好。二位可得替我们好好写,写我姑她老人家——儿孙孝顺,走得体面!"

王砚舟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的指甲修剪过,指腹却是一种不正常的焦黄,是常年数钱、又常年夹烟熏出来的颜色。他递烟的动作太顺了,好烟递人、差的自己抽,眼睛却在笑的间隙里,飞快地把两人从头到脚掂量一遍,像掂量两件能出多少价的货。

真正在灵前守了几天孝的人,王砚舟见过。那种人眼下是青的,嗓子是哑的,跪久了起身要扶东西,哭起来是没章法的,哭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发愣。马德海不一样。他的孝是齐整的、到位的、随时能掏出来给人看的,连哭的嗓门都恰到好处,盖过旁人,又不至于失态。

王砚舟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也笑了笑。

"马先生节哀。老人家走得安详,是福气。"

"那是那是。"马德海连声应,笑容堆得更高,"安详,安详得很。"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我都问过殡仪馆了,明儿一早就火化,早入土,早安生,是不是这个理儿,老板?"

喜丧停灵三天是规矩,灯还没闹出个结果,他急着火化。

王砚舟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棚角蹲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又兴奋又害怕的脸,正是开直播的侄孙马小军。他见来了生人,镜头悄悄往这边挪,压着嗓子嘀咕:"家人们看见没,又来高人了啊,今晚现场捉鬼,礼物走一波,胆子小的把手机拿稳了……"

灵棚最里头,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前一盏长明灯,灯芯细小,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地晃。棺材旁的小马扎上,坐着个背挺得笔直的老太太,一双小脚,眼睛望着棺材,也不说话。她脚边放着个布兜,兜里露出半叠剪好的红纸。

王砚舟走过去,目光落在棺材头供着的一张遗像上。照片里的老太太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笑得精神。供桌一角压着几张没烧完的剪纸,剪的是福字,花样繁复,没有两个重样的。

"这是婆婆剪的?"他问。

马扎上的老太太抬起头,耳朵背,答得慢,声音却格外大,在唢呐锣鼓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桂兰的手艺。九十了还剪,眼不花手不抖。临了那几天,剪了满满一床福字,我说你剪这么些个干啥,她笑,说给大家伙儿留个念想。"

她说着,浑浊的眼睛在王砚舟脸上转了转。"你是外头来的先生吧?我姓刘,桂兰跟我,年轻时候换过帖的姐妹,说好的,谁先走,后走的替她看着,把事儿办完。"

王砚舟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刘婆婆,这几天的事,您信吗?"

刘婆婆盯着棺材,没立刻答。

王砚舟已经走到长明灯前,蹲下来细看。

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剪过的,按理不该灭。可灯盏边沿,有一圈极淡的、被反复熏黑又擦过的痕迹。他伸出手,在灯上方极轻地虚拢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半开的后窗,在心里把风的走向走了一遍。

风吹灭的灯,火苗往一边倒,黑痕偏向一侧。人吹灭的灯,一口气兜头罩下去,黑痕是匀的,绕着灯盏口整整一圈。

这一圈,是匀的。

就在他盯着那圈黑痕的时候,身后的刘婆婆忽然又开口了。她还是望着棺材,慢悠悠的,声音不大,却偏偏让近旁几个人都听得真切。

"桂兰啊,"她说,"你别怕。你走的那天夜里,谁吹的灯,我老婆子眼神不济,可我借着门缝,看见他的鞋尖了。"

灵棚里人声依旧,唢呐吹得正响。

马德海脸上的笑,极快地僵了一瞬,又立刻堆回去,搓着手打哈哈:"刘婶子您老糊涂了,哪有什么人,风刮的,都是风刮的……"

王砚舟没回头。他看见那盏新剪过灯芯、添满了油的长明灯,火苗忽然直直地、没有一丝歪斜地,矮了下去。

不是被风吹的。吹的火苗会歪。

"噗。"

灯灭了。

几乎是同一瞬,身后那口黑漆棺材里头,传出三下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

刺啦。刺啦。刺啦。

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像有人躺在里头,正抬起手,不慌不忙地,挠着棺盖。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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