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下挠棺的声音一出来,整个灵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唢呐先停了,锣鼓跟着乱了一拍,烧纸的老太太手一抖,一沓纸钱飘进火堆,腾起一团黑灰。几个年轻后生往后缩,人群"嗡"地炸开,有人喊"婆婆显灵了",有人喊"快跪下",晒场上脚步乱成一团。
马小军的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接住,镜头晃得厉害,声音却兴奋得发抖:"家人们听见没!听见没!棺材里头!真有东西!"
只有两个人没动。
一个是陈守义。他往前半步,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嘈杂:"慌什么。"他扫了众人一眼,"喜丧,老人家高寿,听不得这个'鬼'字。新棺木,秋夜潮,木头要伸缩,有点响动是常理。都各归各位,香案前不能没人。"
他说话不快,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几个往后缩的后生,被他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竟讪讪地又挪了回去。
另一个是王砚舟。
他已经走到了棺材边,没跪,也没躲,只是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那三下声响停了,他却抬起手,把掌心贴在棺材侧板上,停了几秒,又绕到棺材后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后窗。
窗外是老宅的后院,黑黢黢的。窗棂上糊的纸破了一块,是新破的,毛茬发白。风从那个破口进来,正对着棺材尾部一道新补的板缝。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方虚虚一探,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凉气,时断时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
"王老板?"苏白挤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倒是给个话,到底是不是……"
"是什么?"王砚舟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家棺材是整块木头抠出来的?几块板子拼的,榫卯之间总有缝。新木料没干透,夜里返潮,板缝一胀一缩,再赶上后窗这股风往缝里灌,就会出声。"他顿了顿,"至于是不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他朝棺材抬了抬下巴:"它要真有力气挠棺盖,早从里头推开了,还一下一下,挺讲礼貌,敲三下等一等,怕吓着你们?"
苏白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背那层白毛汗下去了一半。
王砚舟却没她那么轻松。
声响是风,他听得出来。可他绕到棺尾时,借着长明灯的光,看见那道板缝的新腻子上,有一道极浅的、指甲盖大小的刮痕,方向是从外向里的。不是木头自己胀出来的纹路,是有人从棺材外面,用什么硬物,轻轻刮了那么一下。
木头会响,不会自己刮腻子。
他把这一点按在心里,没声张,转身回到灵棚中央,冲陈守义拱了拱手:"陈先生是懂行的。我们俩是苏记者请来长见识的,今晚守夜,能不能也留下?我对喜丧的规矩,一向有兴趣。"
陈守义打量他一眼。老人的目光在他腕上那枚平安花钱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那双干净修长、不像生意人的手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愿守夜,是晚辈的孝心。只是守夜有守夜的规矩,不可喧哗,不可擅离,不可灭灯。"
"记下了。"
"老朽陪你。"
夜深下去,晒场上的人散了大半,只留下本家几个守灵的,东倒西歪地靠在长凳上打盹。马小军被马德海撵回去睡觉,舍不得走,把手机架在灵棚侧后方一个木架上,说是"通宵直播,沾沾老人家的喜气",自己蹲在棚口,没一会儿就抱着膝盖打起呼噜。
灵棚里静下来,才显出夜的深。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地燃着,把一圈人的影子投在白布围子上,忽大忽小。供桌上摆着倒头饭,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上头直直插着一双筷子;死者手边搁着个小布袋,里头是几张打狗饼,据说是过恶狗岭时喂狗用的;陈守义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往灯里添一点油,往火盆里添几张纸,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
"陈先生,"王砚舟看着他添油,忽然开口,"我有个事,一直想请教懂礼的人。"
"请讲。"
"这些规矩——长明灯、打狗饼、含口钱、倒头饭,"王砚舟的声音在夜里放得很平,"真有用么?"
陈守义添油的手没停。"你是读过书的,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听场面话?"
"真话。"
老人在灯前坐下来,火光映着他那张清瘦的、一丝不苟的脸。
"真话是,"他说,"死人用不上灯,也吃不了饼。这些东西,没一样是给死人的。"
苏白本来在旁边翻采访本,听到这儿,悄悄抬起了头。
"人一死,一大家子人,慌。"陈守义看着那盏灯,一字一句,像是说给王砚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慌什么呢?慌不知道该干什么,慌一松手,人就真的没了。老祖宗定下这些规矩,点灯、守夜、烧纸、做七,一步一步,排得满满当当。你照着做,就没空慌,也没空散。一家人围着这些事忙三天,哭三天,忙完哭完,心里那块空,就被填上一点。"
他抬起眼。
"所以礼是什么?礼不是鬼神。礼是活着的人,怎么好好送走一个人,又怎么好好接着往下活。古人讲,'礼者,敬而已矣'。心里头有敬,规矩才是规矩;心里头没了敬,规矩做得再齐整,也是给活人看的戏。"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砚舟看着他。这个老人说起礼来眼睛是亮的,可方才添油时,他的手有一下抖得很轻,油洒了一滴在灯盏外,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掉什么别的东西。
一个信礼信到骨子里的人,若被逼着做了什么失礼的事,会比谁都难受。
"陈先生和周婆婆,是旧识?"王砚舟换了个话头。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老朽年轻时,穷。"他望着棺材,声音低下去,"穷到我娘走那年,连口薄棺都置不起,是桂兰婶子一家,帮我凑的棺材本,还给了一块布做寿衣。"他停了停,"这份恩,我记了一辈子。这回她老人家走,我跟自己说,别的本事没有,这一场送别,我得让她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一步都不能错。"
他说完,站起身,说去后院看看封着的纸活,背着手慢慢走进了黑暗里。
王砚舟盯着他的背影,没动。
"哎,"苏白凑过来,把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自己也捧着一杯,小声说,"我下午在村里转了一圈,你猜我听见什么?"
"说。"
"周婆婆名下有一套老宅,就在村东头,还有这些年攒的一笔钱。"苏白压低声音,"村里人都知道,婆婆早就打定主意,老宅不留给马德海,要抵给村里办老年食堂,钱呢,分给村小和刘婆婆她们几个老姐妹。听说字据都立了,托在谁那儿来着……"
王砚舟捧着杯子,热度透过搪瓷一点点渗进掌心。
"马德海知道么?"
"怎么不知道,跳着脚闹过好几回。"苏白撇嘴,"可怪就怪在,他闹归闹,这半年反倒比谁都孝顺,天天往婆婆这儿跑,送米送面,村里人还都夸他,说侄子比儿子还强。"
王砚舟没说话。他想起白天那双焦黄的、数钱数惯了的手,想起马德海听说要火化时那种迫不及待的殷勤。
尽心伺候十几年,最后发现一分钱落不着。那点委屈,要是拐错了弯,是能变成别的东西的。
正想着,小脚的刘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拄着根拐杖,在长凳另一头慢慢坐下。她也不看王砚舟,只是望着棺材,望了很久,才开口。她耳朵背,说话依旧大声,王砚舟想拦都来不及。
"先生,你白天问我信不信。"她说,"我跟你说,我不信鬼。我跟桂兰换过帖,她要是真有灵,第一个来找的,得是我。"
"婆婆,"王砚舟蹲到她跟前,"婆婆走的那天晚上,您在吗?"
"在。我就住隔壁院。"刘婆婆的眼睛在灯火里有些浑浊,却很定,"那天后半夜,我听见桂兰喊了两声,喊'德海,药'。她那心口疼的毛病,枕头底下常年压着救心的药,含一粒就能缓过来。我披着衣裳过去,院门虚掩着,我隔着窗看见灵堂这屋——那会儿婆婆还停在她自己屋——看见灯灭了。"
王砚舟的呼吸轻了一瞬。"谁吹的?"
"我眼神不济,背对着光,没看见脸。"刘婆婆慢慢摇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灯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没动。那人脚上一双鞋,黑面儿,白底儿,鞋尖上沾着一点后厨灶膛的灰——那晚就马德海一个人在灶屋烧过水。"
苏白倒吸一口气。
"我那时候还当是我老眼昏花。"刘婆婆的声音哽了一下,又稳住了,"第二天人就没了。德海说,是半夜走的,走得安详,没遭罪,是喜丧。"
王砚舟沉默着,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站在灯跟前,看着灯灭,看着老人喊药,没有动。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旁死者的遗物跟前。一个旧布包,几件叠好的寿衣,一副老花镜。他征得守灵人同意,轻轻翻了翻——枕头套在,眼镜布在,唯独没有药瓶。
一个心衰的老人,救命的药,不在枕头边。
他又走到后窗。那扇糊纸破了一块的窗,他白天看过,此刻凑近了,借着灯,他看见窗棂内侧有两个极浅的、新鲜的指印,是有人从屋里推过这扇窗,把它推开一道缝,又虚虚掩上留下的。
风就是从这道缝里,被"请"进来的。
王砚舟直起身,正要细看,灵棚侧后方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不是棺材。是马小军架手机的那个方向。
他走过去。马小军睡得正沉,呼噜声一起一伏。那台手机还在直播,屏幕的微光里,王砚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刚才的回放,进度条往回拖。
夜里十一点零七分,守灵的人都在打盹,画面空了一阵。
十一点二十三分,一个人影从后院方向走进灵棚,脚步很轻。那人没有看棺材,先走到长明灯前,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镜头恰好拍到他半张脸和一只抬起的手——
是陈守义。
他抬起手,却没有吹灯。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灯光,王砚舟看清那是一小张叠好的纸。老人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站在灯前,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哭。
他就那样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最终什么也没做,把纸重新揣回怀里,转身去把后窗那道缝,轻轻往严合了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不是来灭灯的。
他是来……把别人打开的窗,关上的。
王砚舟盯着那一小段回放,眉头慢慢拧起来。
闹鬼的人,和补漏的人,不是同一个。
那这扇窗,是谁先打开的?那盏灯,又是谁,在婆婆断气的那个夜里,眼睁睁看着它灭掉的?
他正要再往后拖进度条,灵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德海披着件外套,一脸惊惶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不好了王老板!"他指着后院的方向,胖脸上的肉直抖,"化妆师……化妆师刚给我姑整理遗容,吓得跑出来了!她说、她说我姑的眼睛——刚才明明合得好好的,这会儿……这会儿自己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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